每隔两小时,他停车一次。不是休息,是例行检查:车辆状態,自身生理指標,空间能量储备。每次停车不超过五分钟,就像机器检修。
中午十二点,他在驾驶座上吃了午餐:一支营养胶,味道像过甜的牙膏,但確实顶饿。就著温水咽下去,然后继续开。
下午三点,困意袭来。
不是身体累,是精神疲劳。长时间注视单调的雪景——白,黑,灰,除了这些没有別的顏色——会让大脑自动进入节能模式。他眼皮开始发沉,视线偶尔模糊。
他用力眨眼,掐自己大腿。没用。
於是他把车停下,下车,在雪地里走了几分钟。寒冷像耳光打在脸上,瞬间清醒。然后他做了二十个深蹲,心跳加速,血液衝上头顶。
回到车上,继续。
傍晚六点,天该黑了——虽然从未亮过。他已经连续驾驶了十二小时。
gps显示,他已经走了大约一百四十公里。距离西山工事区域还有不到五十公里。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四小时就能到。
但他必须加油了。
雪地车的油箱即將见底。他从空间里取出备用油桶,下车加油。过程很慢:油在低温下变得粘稠,流动迟缓。他必须把油桶放在取暖器旁边预热几分钟,才能顺利倒出。
加油时,他看了眼电台。离整点还有十分钟。王玥应该会报平安。
他加完油,收拾好,坐回驾驶座。刚好整点。
打开电台。
杂音。然后,准时地,那个声音:
“……还活著。氧气……13.5%。温度……零上三度。”
声音比昨天更虚弱,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林沐按下发射键:“收到。保持体力,少说话。我还有不到五十公里。”
“……好。”
通讯结束。
他盯著电台,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重新发动车子。
五十公里。以现在的路况和体力,至少还要三小时。而王玥那边的氧气浓度每小时下降约0.5%,温度也在降。时间在一点点收紧。
他踩下油门。
雪地车重新衝进黑暗。
接下来的三小时,是纯粹的耐力考验。
身体已经开始抗议:肩膀僵硬,腰背酸痛,眼睛乾涩。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让关节像生锈的齿轮。但他不能停。
他调整了驾驶姿势,更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让身体重量分散。他降低了一点车速,从30降到25,减少顛簸带来的疲劳。他每隔二十分钟就用力眨几次眼,保持视线清晰。
窗外景色一成不变。雪,黑暗,偶尔掠过的黑色树影。头灯的光束像两柄不断挥舞的光剑,切开永无止境的白色。
他让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態。不去想还有多远,不去想王玥那边的情况,甚至不去想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驾驶。呼吸。看路。转向。重复。
偶尔,脑海里会闪过一些画面:龙隱洞的水培农场里,小白菜在灯光下舒展叶子;他坐在工作檯前拉小提琴,声音生涩但真实;镜子里的自己,平静地说“你要去”。
这些画面像黑暗中的浮標,让他不至於在单调中迷失。
晚上九点十七分,gps发出提示音。
他减速,看向屏幕。代表他的光点,已经进入了西山工事的外围区域。
地图显示,前方五公里处有一个標识点:西山国家应急指挥中心深层工事 - 主入口(地表)。
他停下了车。
没有立刻前进。他需要最后確认:车辆藏匿点,装备检查,行动计划。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几分钟,就几分钟,让自己从长达十八小时的赶路状態中脱离出来,进入救援执行状態。
他关闭引擎。
寂静瞬间包裹了车厢。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风声掠过山脊的低啸。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支营养胶,慢慢吃完。然后喝光了水壶里最后一点水。
打开车门,下车。
雪停了。或者说,这一片区域雪暂时停了。抬头,能看到天空——不是星星,是更深的黑暗,像一块无限延伸的黑丝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带著雪和岩石的味道。
然后他回到车上,重新发动。
最后五公里。
他要去履行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