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林沐说。
狗低下头,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地舔水。喝得很慢,很小心。
林沐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
继续开。
傍晚,他在一处废弃的护林站过夜。
护林站是栋小木屋,门窗还算完整。他把车开进旁边的棚子,搬了必要的物资进屋:睡袋、炉子、食物、医疗包。
屋里比外面暖和一点,大概零下二十度。他点燃炉子,烧水。火光跳动,给屋子染上一点暖色。
狗裹在毯子里,放在炉边。他检查它的伤腿。伤口很深,已经感染,需要清创上药。他用消毒剪刀剪掉腐肉,狗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咬他,只是发出低低的呜咽。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狗一直看著他,眼睛湿漉漉的。
处理完伤口,他煮了点肉粥——用冻干肉末和燕麦煮的,煮得很烂。凉到温热,放在狗面前。
狗吃了。吃得很慢,但吃了小半碗。
吃完,它趴回毯子里,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林沐坐在炉边,看著它。
狗很小,很脏,很弱。带著它,每天要多消耗至少200千卡的食物,需要分心照顾,在危险时可能成为负担。
但它活著。在所有人都死了、基地烧了、王玥不在了的世界里,它活著。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狗没有睁眼,只是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深夜,林沐躺在睡袋里,没有睡。
他听著屋外的风声,炉火的噼啪声,还有……狗均匀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一起一伏,像微弱的鼓点。
他想起王玥日誌里的一段录音:
“……有时候我觉得,这场灾难把我们都变成了数字。存活率、资源消耗率、死亡曲线……但林沐,你知道吗?我昨天在信息中心窗口,看到一只鸟冻死在窗台上。就那么小小的一只,缩成一团。我忽然想,对它来说,我们的所有数据、所有计划,都没有意义。它只是冷,然后死了。”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看著炉边那个微微起伏的小小身影,他好像懂了。
狗不是数字。王玥不是数字。那些在食堂里饿死的人,不是数字。
他们是心跳。会疼,会怕,会饿,会冷,会在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点什么的心跳。
而现在,大部分心跳都停了。
只剩下他的,和旁边这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
林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2029年8月15日,张卫国到此一巡。”
字跡潦草,但清晰。刻字的人可能早就死了,但这行字还在。
像心跳停止后,心电图上的那根直线。
第二天清晨,狗醒了。
它从毯子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林沐睡袋旁,用鼻子蹭他的手。
林沐睁开眼睛,看著它。
狗的眼睛比昨天清亮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看起来有精神了。它看著他,尾巴轻轻摇了摇——很慢,很没力气,但確实摇了。
林沐坐起身,从空间里取出食物。给自己煮了咖啡,给狗热了肉粥。
吃早餐时,狗坐在他对面,小口吃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给你起个名字。”林沐忽然说。
狗抬头,耳朵竖起来。
“就叫『十九』吧。”林沐说,“黑暗纪元第十九天,我遇到了王玥。第五十四天,遇到了你。”
狗听不懂,但它似乎喜欢这个声音,尾巴又摇了摇。
吃完早餐,林沐收拾东西。把狗抱上车,裹好毯子。检查车辆,加油。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护林站。
小木屋在风雪中静静立著,窗户里还透出昨夜炉火的余烬微光。像这个世界最后几个还有温度的角落之一。
他上车,发动引擎。
“走了,十九。”他说。
狗在副驾驶座上挪了挪,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趴下,闭上眼睛。
雪地车驶出棚子,重新开进风雪。
后视镜里,护林站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前方,还是无尽的白色,无尽的黑暗。
但车厢里,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个微弱的、一起一伏的心跳。
林沐握著方向盘,看著前路。
他没有目的地,但他有了下一个要去的方向:回家。
回西山工事。带著王玥的数据,带著钥匙碎片,带著这只叫十九的狗。
然后,从那里开始,继续找。
找下一个节点,找钥匙的答案,找也许存在的春天。
车在雪原上行驶,留下一道长长的辙印。
很快,新雪落下,辙印被掩埋。
但车里的人和狗,还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