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在青城山深处那个被冰封的山谷洞口醒来。睡袋內壁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头灯光束中迅速凝结。四个小时的浅眠不足以恢復全部体力,但紧绷的神经终於得到了一丝鬆弛。洞外,风雪永无止息;洞內,那被復原的岩壁后,隱藏著连接远古星空的秘密。
他没有再次进入。昨日的探索已收集了足够的数据和样本:星空石台的扫描图、辐射波动记录、环境样本、以及岩壁上那些比甲骨文更古老的刻画符號。再多停留,也只是重复確认。真正的“消化”,需要回到他那个安静、温暖、绝对可控的堡垒中才能进行。
起身,收拾装备,將一切痕跡仔细掩盖。返程的路因为熟悉而稍快,但体力的消耗让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他依靠坐標和来时的萤光標记物,在绝对黑暗与密集的风雪中艰难辨识方向。中途又被迫休息了一次,融化雪水,咽下高能食物棒,感觉热量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四肢。
当工事最外层那熟悉的机械门终於出现在头灯光束尽头时,黑暗纪元第八十一天的黄昏(按照工事內部时间)已经来临。四道气密门依次打开,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像一双柔软的手。卸下沉重的装备时,骨头都在发出酸痛的呻吟。
“十九?”
声音刚落,杏色的身影就从生活区方向冲了出来,几乎把他撞个趔趄。十九疯狂地摇著尾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般的哼唧,跳起来试图舔他的面罩,爪子在他厚重的防寒服上扒拉。
林沐蹲下,费力地脱掉手套,冰凉的手指插进小狗温暖厚实的颈毛里。十九立刻安静下来,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身体微微发抖。
“我回来了。”他低声重复,一遍又一遍,直到小狗的颤抖平息。
接下来是冗长但必要的归置程序:装备清洁保养、样本分类存放、数据导入加密硬碟、身体清洁、伤口检查(这次只有几处冻伤和擦伤)。等一切就绪,换上乾净的衣物坐在操作台前时,疲惫感才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不是肌肉的酸软,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和紧绷后的虚脱。
他看著屏幕上青城山洞穴的扫描图,那些发光的星辰脉络,七个莲座浅槽。又调出之前钥匙碎片的能量共振数据,王玥资料中关於“节点”和“古魂”的片段。信息像一堆散落的拼图,他知道它们必然相连,但此刻,大脑拒绝工作。
“明天。”他关掉屏幕,“明天再说。”
他给自己和十九做了顿简单的热食——燉了一锅罐头肉和脱水蔬菜,热腾腾地吃下去,感觉寒气才真正从骨髓里被驱走。饭后,他罕见地没有立刻投入任何计划或研究,而是从储物架上取下了那把尘封了一段时间的小提琴。
琴盒打开,松香的味道瀰漫开来。他调试琴弦,声音在寂静的工事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有些刺耳。十九趴在专属的垫子上,耳朵转向声音的来源。
他试了几个音阶,手指有些僵硬。然后,他拉起了那首练习了很久的、最简单的《g大调小步舞曲》。旋律断断续续,时有错音,但节奏还在。琴弓摩擦琴弦,振动通过木质琴身共鸣,再传入空气,成为这地下空间里除机器嗡鸣外,唯一人为的、带著情感温度的声响。
十九听著,尾巴尖轻轻拍打垫子。
一曲终了,生涩,但完整。林沐放下琴,感觉某种紧绷的东西,隨著音乐的流淌,稍微鬆动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他刻意放缓了节奏,重新捡起了那些被探索打断的日常。
早晨六点,生物钟唤醒。冥想,然后是与十九的互动时间——梳毛、简单的指令训练(“坐”、“等”、“过来”),扔球游戏(在有限的空间里)。十九的精力旺盛,这些活动对林沐来说是放鬆,对小狗而言是必要的消耗。
上午,体能训练恢復到固定强度。然后在工作檯前,他开始系统性地梳理。不再是急切地寻求答案,而是像整理档案一样,將所有的信息分门別类:
钥匙碎片:物理特性、能量图谱、融合实验数据(与玉旋璣)、相互感应记录。
“古魂”媒介:玉旋璣及其他文物的分析报告,与碎片能量耦合的数据。
节点坐標:青城山“洞天”的完整勘探报告,环境数据,星空石台分析。
上古文明资料:王玥硬碟中所有相关碑文、神话关联分析、节点网络假说图。
已知遗蹟地图:標记了龙隱洞(节点西南-07)、青城山洞天(推测为另一节点或关联点)、以及从资料中推断出的其他可能地点(三星堆、金沙等)。
他製作了一张巨大的关係图,投影在墙面上。不同顏色的线条连接著碎片、媒介、地点、神话传说。进展缓慢,但他不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理解。
下午,他会进行一些低强度的维护工作:检查水培农场,照料蘑菇和母鸡,巡视能源和水循环系统。这些机械的、可预测的劳动,能让大脑从复杂谜题中暂时解脱。
傍晚,是固定的“娱乐”时间。有时是看电影——从浩如烟海的硬碟里挑选一部,也许是科幻片,也许是纪录片,甚至是动画。他不再快进,而是完整地看完,配上一小份严格限量的“零食”(也许是几颗坚果,或一块巧克力)。屏幕的光映著他和十九安静的身影。
有时是拼图或乐高。他找出一个复杂的星空主题拼图,或者按照说明书搭建一个宏伟的建筑模型。手指进行著精细操作,大脑却可以放空。
当然,还有小提琴。每天的练习时间,从生涩到逐渐流畅。他不再只练《小步舞曲》,开始尝试更复杂的音阶和短曲。音乐填补了言语的空白,成为一种纯粹的情感宣泄和秩序之美。
晚上,他会带著十九进行最后一次简短的巡查,然后阅读。不是研究资料,而是真正的书籍——小说、歷史、科普,任何能將他带离当下现实的文字。在檯灯柔和的光圈下,十九蜷在他脚边或膝上,世界被缩窄到纸页和呼吸声之间。
这种规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构成了坚实的堤坝,將探索带来的震撼、谜题引发的焦虑、以及对未知未来的隱约恐惧,都暂时拦截在外。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暗冰原上追逐上古秘密的冒险者,而是回到了“西山工事主人”和“十九的同伴”这个更简单、更坚实的身份里。
他知道谜题还在那里,坐標指向更多未知,钥匙等待归位。但他也明白,在永恆的黑暗中,比急於寻找答案更重要的,是维持那个能持续寻找答案的“状態”。他的身体需要恢復,精神需要沉淀,而日常,就是最好的锚。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看完一部老电影,片尾字幕滚动。十九已经在他腿上睡熟。他轻轻把小狗挪到旁边的垫子上,走到工作檯前。
关係图依然复杂,但某些脉络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他的目光落在了“钥匙碎片”与“已知遗蹟”的连接线上。
青城山的星空石台需要钥匙,但似乎……並非直接放置那么简单。石台的星辰排列,或许是一种指引,或者一种“密码”。
他调出星空石台的高清扫描图,放大那些发光晶体的位置。又调出王玥资料中一份残破的星图对照。
手指在屏幕上缓缓移动。
“这个排列……如果以这个莲座为起点……”他喃喃自语,眼睛微微眯起。
一个新的、更具体的假设,在经歷了数日休整和梳理后,於平静的日常中悄然萌发。不是衝动的行动指令,而是一个值得明天开始仔细验证的、清晰的研究方向。
他关掉投影,伸了个懒腰。
该睡觉了。明天,还有日常要进行,还有琴要练,还有电影可以看。
以及,一个安静的、可以在温暖堡垒里从容进行的、新的小探索。
他走到床边,十九迷迷糊糊地跟上,跳上来,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团好。
林沐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通风系统的低吟,和身旁另一个小小生命温暖而规律的呼吸。
今日已尽。明日可期。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