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的空气凝固了一瞬。一个短髮女生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三周前,肺炎。”赵峰的声音很平,但握著冻伤膏的手收紧了些,“我们带的抗生素不对症,退烧药吃完后……没撑过去。”
没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之后我们就自己管自己。”刚才检查药品的娇小女性开口,她叫苏芮,“维修间结构很好,深,密封性不错。我们做了简单的保温层,如果有足够的燃料,用小型取暖器能把温度维持在零度以上,甚至到七八度。但柴油很难找,每次找到一点,就得省著用很久。”
“为什么不找更大的避难所?或者官方的救援点?”林沐问。
九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找过。”一个脸上有疤的男生闷声说,“灾难后第一个月,我们用维修间里的老收音机收到了信號。有个声音说他们是『市临时救援指挥部』,在体育公园地下车库建立了安置点,有食物、有医疗,让倖存者去集合。”
“我们去了。”赵峰接话,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冰冷的后怕,“那不是指挥部,是一伙暴徒。他们占领了车库,用无线电诱骗倖存者过去,抢走所有物资,杀掉反抗的人,把剩下的人当奴隶使唤。我们运气好,当时负责搬运的一队人临时被叫走,我们趁乱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
苏芮补充道:“跟我们同时被骗去的还有另一家人,父母和一个孩子……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听到里面……”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所以,我们不信了。”赵峰总结,眼神重新变得坚硬,“不信无线电里的『好消息』,不信突然出现的『救援队』。我们只信一起活到现在的这几个人,只信自己手里的东西。”
林沐沉默地听著。火光照在这些年轻人脸上,映出他们眼底尚未被磨灭的锐气,以及被背叛后深植的警惕。
“离这里十三公里左右,有个大型倖存者据点。”林沐还是决定告诉他们,“大约三千人,有基础的医疗和物资储备,虽然也在艰难求生,但秩序还在。”
赵峰几乎没有犹豫就摇头:“谢谢告知。但我们不去了。三千人……目標太大,需要的资源是天文数字。人一多,就一定会有分配、权力、爭斗。我们九个人,每个人都知道彼此的名字、擅长什么、怕什么。我们有一套自己的规则,虽然苦,但公平,心里踏实。”
他说的很直白,但林沐完全理解。在资源匱乏到极致的环境里,小团体的凝聚力与生存效率,有时確实高於臃肿且难以管理的集体。
“我尊重你们的选择。”林沐点点头,“不过,如果只是燃料和药品的问题,我可以帮你们一次。不是施捨,是……路过的旅人给同样在赶路的人分一口水。”
赵峰身后的眼镜男生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敢说话。苏芮欲言又止。
“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赵峰依旧拒绝,但语气缓和了些,“但在这世道,任何馈赠都可能有看不见的代价。我们不想欠下还不起的债,也不想因为接受了帮助,就被捲入我们不了解的纷爭。我们有手有脚,能自己找。”
他的原则近乎固执,但林沐看到了他身后同伴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渴望——尤其是那几个冻疮最严重的人,他们需要那管药膏。
林沐想了想,换了个方式:“这样吧。我接下来要去东边继续搜集物资。如果有多余的燃料和药品,我会放在这个地下室,或者你们指定的安全地方。你们需要就来取,不需要就留著。就当是……一个匿名的补给点。我不露面,你们也不欠我人情。”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思考。不直接给予,而是留下“无主之物”,既提供了帮助,又保全了他们的独立性和尊严。
苏芮看向赵峰,轻轻点了点头。
赵峰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了一丝。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果是这样。谢谢。”
“不客气。”林沐站起身,“保重。希望下次路过时,还能看到你们的头灯亮著。”
他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苏芮忽然叫住他:“等等……你之后,还会路过这里吗?”
林沐回头,在昏暗的火光中看到九双年轻的眼睛都望著他。
“也许。”他说,“这个世界很大,但能遇见就是缘分。如果我再路过,而你们的灯还亮著……我会知道的。”
他没再停留,身影没入通往地面的黑暗楼梯。
离开那栋居民楼后,林沐继续向东飞行。精神力扫过下方的冰雪废墟,他不再只寻找燃料,而是有意识地搜索药店、诊所、书店。
在一家锁闭的社区药店后仓,他找到了成箱的常用药和消毒用品。在一所中学的图书馆,他带走了所有完好的科普书籍、技术手册和文学读物。在一家户外用品店的仓库,他收集了更多便携炉具和高热量应急食品。
每一样东西,他都分门別类地在空间中存放好。
最后,他找到了一处位置隱蔽的小型加油站。两个埋地储油罐,储量不大,但足够一个小团体用上很久。他將其中一个罐体整体移入空间,另一个则保留在原地,但在旁边的混凝土立柱上,用真气刻下了一行字:
“取用请惜,留予后人。——路过者”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加油站的顶棚下,望著远方体育场站的方向。
三千人的集体,九个人的小队,还有无数早已沉寂的黑暗窗口。
他能给的,不是永恆的庇护,而是一点种子,一点工具,和一点“你们可以靠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就像他对赵峰他们做的那样——留下药品,留下可能的燃料,然后离开。不扮演救世主,只做一个偶尔路过、留下些乾粮的旅人。
他踏空而起,身影融入铅灰色的天幕。
该回去了。体育场站的三千人,需要完成最后的“断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九人小队”,在黑暗中沉默地燃烧著属於他们的、微弱的火。
他会继续前行,继续寻找,继续在路过的驛站留下一点光。
只是为了,当永夜褪去的那天——如果那天还会来的话——这片土地上,还能剩下足够多的火种,去点燃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