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汉军大营的中军帐內,寒意刺骨。刘邦背手立於帐中,望著帐外呼啸的寒风,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眼中的戾气虽稍减,却依旧满是烦躁与焦灼。
审食其站在人群后侧,目光落在地上那封被刘邦掷弃的彭越回信上,心中却在飞速思索。他陡然想起,在原本的脉络中,当刘邦被困固陵、诸侯迁延不至时,是张良挺身而出,点破韩信、彭越的核心诉求,提出以分封土地为诱饵,招揽二人率军会师,最终才有了垓下之围,彻底击溃项羽。可如今张良因病返回关中静养,朝中再无一人能精准洞悉诸侯心思,更不敢轻易提及分封之事 —— 毕竟刘邦素来忌惮诸侯势力过大,提及此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可眼下局势危急,项羽虽受牵制,却仍有翻盘之力,若韩信、彭越始终按兵不动,仅凭现有汉军,也难以彻底剿灭楚军。一旦项羽缓过劲来,重整旗鼓,汉军此前的战果恐將付诸东流,刘邦平定天下的大业也会沦为空谈。
就在这时,刘邦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眾人,语气带著几分疲惫与质问:“诸侯皆不遵从约言,韩信推三阻四,彭越迁延观望,莫非真要看著寡人独自与项羽死战不成?你们倒是说说,此事该怎么办!”
眾將皆低头不语,帐內再次陷入沉默。审食其见状,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臣有一言,或许可解眼下之困。”
刘邦闻言,目光落在审食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带著几分期许与审视:“哦?食其,你有何计策?速速道来!” 这些日子以来,审食其屡次在危急时刻献计献策,护他周全,刘邦对其愈发信任,此刻见他主动开口,心中竟生出几分期待。
审食其抬起头,语气沉稳,缓缓说道:“大王息怒。楚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粮草耗尽,士气低落,朝夕之间便可破灭,韩信、彭越二人並非不知此事,却迟迟不肯率军前来,根源並非畏惧楚军,也非故意迁延,而是他们心中皆有顾虑,身后无確定的封地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邦,继续说道:“大王试想,韩信平定齐地,功绩卓著,被大王封为假楚王。『假』者,临时之意也,韩信虽手握重兵,却始终不安心,担心大王他日功成,便会收回他的王位与兵权,將他架空。他如今按兵不动,暂缓攻打彭城,实则是在观望,等待大王给予他明確的封地承诺,让他的王位名正言顺。”
刘邦闻言,眉头微蹙,沉默不语。审食其所言不差,他当初封韩信为假楚王,本就有试探与牵制之意,如今想来,正是这份猜忌,让韩信心生顾虑,不敢全力效命。
审食其见状,继续说道:“再看彭越。彭越早年便在梁地起兵,跟隨大王征战多年,此次更是率先平定梁地,阻断楚军粮道,立下赫赫战功。可大王当初因魏豹的缘故,仅任命他为魏国相国,並未给予他王位。如今魏豹已死,且无后代承袭王位,梁地本就无主,彭越多年经营梁地,民心所向,早已打算称王,可大王却迟迟未作决断,未能满足他的心愿。他以梁地不稳为由拒不前来,实则也是在等待大王的分封承诺,確认自己的地位。”
帐內眾人闻言,皆纷纷点头。陈平上前一步,附和道:“大王,审中尉所言极是。彭越在梁地根基深厚,將士皆愿为他效命,他若能得梁地为王,定然会即刻率军前来匯合。”
刘邦沉吟片刻,语气带著几分迟疑:“你的意思是,要寡人分封土地给他们二人?可韩信已是假楚王,若再给他封地,势力只会愈发庞大;彭越若封王,梁地便会成为他的私域,日后恐难掌控啊!”
“大王,眼下乃是生死存亡之际,当以击溃项羽为首要目標。” 审食其语气坚定,“若能与韩信、彭越共分天下,许以明確封地,他们二人必定会即刻率军前来,助大王合围项羽;若不能满足他们的诉求,任由局势发展,一旦项羽突围,韩信、彭越或许会趁机自立,到时候天下大乱,局势便再也不可预料了。”
他上前一步,指著案上的地图,继续说道:“大王可与他们暗中约定:若能战胜楚国,便將睢阳县以北各城的土地,尽数分封给彭越,立他为梁王;再將陈县以东的沿海地区,分封给韩信,正式册封他为楚王,去除『假』字,让他名正言顺。如此一来,韩信得偿所愿,彭越也能坐拥梁地,二人必然会全力率军前来,助大王击破楚军。即便他们仍有迟疑,至少也不会再迁延观望,事情发展也不致完全绝望。”
刘邦盯著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沿,心中反覆权衡。他深知审食其所言乃是实情,分封土地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眼下唯一能招揽韩信、彭越的办法。若不捨得这几块土地,最终可能失去整个天下,得不偿失。
见刘邦神色鬆动,审食其趁热打铁,又道:“大王,仅靠韩信、彭越两军仍不够。项羽若败,必然会想退回江东,重整旗鼓,届时后患无穷。臣愿再献一五路伐楚之策,召集各路诸侯,形成合围之势,不仅要击溃项羽,更要设下埋伏,断其退路,让他无法返回江东,永绝后患!”
“哦?五路伐楚?”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道,“快!展开地图,给寡人详细说说!”
审食其快步走到案前,將地图平铺展开,又取来笔墨,在地图上一一標註出进军路线与合围点位,语气清晰地讲解道:“大王请看,这五路大军分工明確,层层递进,可形成天罗地网,將项羽困死其中。”
“第一路,由大王亲自率领汉军主力,从固陵一路东进,步步紧逼项羽的楚军大营,逼迫项羽向东撤退,將其引入预设的包围圈中。大王麾下有周勃、樊噲等猛將,兵力充足,足以牵制项羽主力,不让他有喘息之机。”
审食其抬手点向齐地与彭城的方位,继续说道:“第二路,令假楚王韩信率领麾下汉军与齐军,即刻攻打彭城。彭城乃是项羽的老巢,根基所在,一旦彭城被破,项羽便会沦为丧家之犬,军心必散。韩信拿下彭城后,再率军南下,与大王的主力部队形成夹击之势,堵住项羽向西逃窜的退路。”
“第三路,令彭越率领梁地兵马,从梁地出发,经相县南下,直插楚军侧翼,与大王、韩信两军匯合,形成三面合围,將项羽困在中间。”
“第四路,即刻册封英布为淮南王,许以淮南全部土地,令他率领旧部,先拿下寿春,再率军北上,堵住项羽向南逃窜的路线,与其他四路大军形成合围。英布素来与项羽有隙,且渴望王位,若能得到大王的册封与许诺,必定会全力出战。”
最后,审食其指向江东与乌江交界的歷阳一带,语气凝重地说道:“第五路,需派遣一员得力大將,率领一支精锐骑兵,快速拿下歷阳一带,扼守乌江渡口。此路兵马的核心任务有二:一是若项羽战败后逃往江东,便在乌江截住他,將其就地斩杀;二是阻断江东地区的楚军援兵,不让江东子弟兵渡过乌江,支援项羽。此路兵马责任重大,直接关係到能否永绝后患,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说完,审食其收起笔墨,对著刘邦躬身道:“大王,这便是臣的五路伐楚之策。五路大军各司其职,层层合围,再加上灌婴在淮北一带牵制楚军残余势力,项羽无论如何都难以突围,必能被我军彻底击溃。”
帐內眾人皆围在地图旁,仔细聆听审食其的讲解,脸上渐渐露出振奋之色。樊噲拍著大腿,高声赞道:“好计策!这五路大军一围,项羽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飞了!”陈平也点头附和:“审中尉此策周全,既考虑到了正面夹击,又断了项羽的退路与援兵,实乃妙计!”
刘邦站在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审食其標註的五路进军路线,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斗志。他抬手重重拍在地图上,语气鏗鏘有力:“好!就按食其的计策行事!分封土地之事,由陈平亲自草擬詔书,派使者火速送往齐地与梁地,务必说动韩信、彭越二人;册封英布为淮南王的詔书,也即刻派人送给他;五路伐楚的部署,即刻传令下去,让各部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帐中眾將,沉声道:“如今五路大军的部署已然確定,前四路的將领皆已明確,唯有第五路,需派一员得力大將率军前往歷阳,扼守乌江渡口。这员大將不仅要勇猛善战,更要心思縝密,能隨机应变,確保不让项羽逃脱,也不让江东援兵渡过乌江。”
刘邦的目光在各位將领身上一一扫过,语气带著几分期许:“诸位將军,这五路大军中,以第五路最为关键,关係到全局胜负。到底该选谁出战呢?”
刘邦看著眾將踊跃请战的模样,却並未立刻决断,而是沉吟起来,反覆权衡著眾將的优劣,思索著最合適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