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胶州王府。
案几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白知月伸手拨了拨算盘,指尖有些发凉。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钉在面前那摞厚厚的帐册上。
屋里静得嚇人,只有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夫人。”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隨后是小琴刻意压低的声音。
“上官先生来了。”
白知月手上的动作没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进。”
门被推开,一股裹挟著雪沫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把案头的火苗吹得一阵乱晃。
小琴侧身,將一位身形清瘦的男子让了进来。
上官白秀怀里依旧抱著那个不离手的紫铜手炉,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进门先是掸了掸肩头的落雪,这才朝著案后的白知月拱手一礼。
“这么晚了,还劳烦先生跑一趟。”
白知月终於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先生不必客气,坐吧。”
小琴手脚麻利地奉上一盏热茶,隨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上官白秀也没客套,坐下后,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夫人,各州这一月的进帐明细,都在这儿了。”
白知月接过文书,指甲挑开火漆,展信细读。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半晌,白知月將文书往案上一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百万两。”
她念出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一个月,几个州府加起来,累死累活,就这么点?”
这数字若是放在寻常富户眼里,那是几辈子花不完的金山银海。
可放在如今的关北,那就是杯水车薪。
上官白秀捧著手炉,指腹摩挲著上面温热的花纹,轻轻点了点头。
“是少了些。”
他声音温润,却透著一股子无奈。
“卢巧成已经尽力了。”
“杂件和白糖的生意虽然铺得大,但毕竟时日尚短。”
“再加上各地商路刚刚打通,上下打点,哪一样都要银子。”
白知月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赤字。
“咱们这位王爷,步子迈得太大了。”
她睁开眼,手指在帐册上重重一点。
“光是养那几万张嘴,每日流出去的银子就跟流水一样。”
“更別提还要修城安民。”
“那些百姓刚迁过来,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出来,咱们不但收不上税,还得倒贴粮食养著。”
上官白秀苦笑一声。
“关於仙人醉,酿酒的事情已经步入尾声,待到开春就可有进帐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只不过,夫人,我和诸葛凡私下里盘算过。”
“按照现在的花法,最多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咱们帐上就得跑老鼠了。”
“都撑不到酒水出售。”
白知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月。
若是到时候发不出军餉,那些刚刚归心的士卒会怎么想?
若是断了流民的口粮,好不容易安定的关北会不会生乱?
“先生既然这个时候过来,想必不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吧?”
白知月看著上官白秀那副虽然忧虑却並不慌乱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上官白秀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夫人慧眼。”
他稍微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和诸葛兄確实商议出了一个法子。”
“不过这法子有些损,且牵扯甚大。”
“我们打算等得空了,再向殿下稟报。”
“毕竟此事若无殿下首肯,谁也不敢擅自做主。”
说到这,他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时间还是太短了啊。关北想要自给自足,非一日之功。”
“眼下这道坎,若是迈不过去,后面的宏图霸业,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只要能把眼下这几个月熬过去,等到开春,一切就都活了。”
白知月听他这么说,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鬆动了一些。
只要有办法就行。
她最怕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前面没路了。
“行了,既然你们心里有数,我就不跟著瞎操心了。”
白知月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算盘。
上官白秀笑著起身,拱手告辞。
“那便不打扰夫人理帐了。夜深露重,夫人也早些歇息。”
看著上官白秀离开的背影,白知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看著满桌子的帐册,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真是个冤家……”
她低声嗔怪了一句。
“烦都烦死了。”
嘴上骂著,手却很诚实地再次伸向了算盘。
噼里啪啦的脆响,再次响了起来。
……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雪停了。
白知月合上最后一本帐册,脖颈处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她仰起头,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夫人。”
小琴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件厚实的雪狐披风,神色有些迟疑。
“车马都备好了,只是这天儿实在太冷,路又滑,要不……”
“走吧。”
白知月没让她把话说完,站起身,接过披风熟练地系好带子。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嫵媚笑意的脸,此刻却显得格外平静,甚至透著一股子少见的冷清。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里並未生火,白知月却並未在意,她靠在车壁上,隨著马车的顛簸,目光透过被风吹起的帘角,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棲凤山脚下。
白知月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头看了一眼山上黑魆魆的树林。
“就这儿吧。”
她指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小琴不敢多言,招呼著车夫从车厢里搬下来几个藤箱。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满满当当的黄表纸、纸扎的衣物,还有一个被熏得乌黑的铜火盆。
火摺子亮起一点微弱的光,隨即引燃了火盆里的引火之物。
火苗躥了起来,在这漆黑的雪夜里,成了唯一的光源与暖意。
白知月屏退了车夫,只留小琴一人在侧。
她蹲下身,全然不顾地上冰冷的积雪浸湿了裙角。
那双平日里拨弄算盘、指点江山的纤纤玉手,此刻正抓起一把把粗糙的黄表纸,缓缓送入火盆之中。
火光映照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嘴唇微动,声音极轻,刚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女儿给你们送钱来了。”
“在那边別省著,该吃吃,该喝喝。”
“缺什么了,就给女儿托个梦。”
黄纸在火中捲曲、变黑,化作灰烬,隨著热气盘旋而上,消失在夜空中。
小琴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夫人那孤寂的背影,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她跟了白知月这么久,只见惯了夫人在官场上长袖善舞,在王府里运筹帷幄,何曾见过她这般落寞的模样。
白知月又拿起一件纸扎的冬衣,扔进火盆。
“还有您……”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