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道冰冷刺骨的法旨余音尚在空气中震盪之时,魏世勛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演武场边缘的高台。
那里站著魏耀光。
在魏世勛过去的十三年记忆里,这位耀光长老总是掛著一副笑眯眯的面孔。他是家族刑堂的执事,但对於世字辈这些天资卓越的麒麟儿,他从不吝嗇溢美之词。就在一炷香之前,这位长辈还满眼慈爱地看著自己,夸讚他《蛮象诀》修得好,甚至私下里许诺过几日带他去库房挑选一把趁手的上品法器。
在魏世勛心里,耀光长老就像是一棵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老松,严厉中透著只有自家人才能体会的温情。
然而,高台之上的魏耀光,此刻却並没有看向魏世勛。
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扫过下方这群朝气蓬勃却又稚气未脱的面孔。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魏耀光知道,老祖这一次单纯就是为了歷练这些后辈,要不然区区一个中型位面,何须动用这些尚未长成、娇生惯养的家族幼苗?
这些新生代过得太顺了。
他们背靠金丹道君的老祖,自出生起便有著一整个大位面的资源供给。他们喝的是灵泉水,吃的是妖兽肉,穿的是避尘法衣,手里拿著的是家族长辈赐予的符宝。在他们的认知里,修真是一件风雅且高贵的事情,是吞吐云霞、御剑乘风的瀟洒,而非在泥泞与血泊中挣扎求存的修罗场。
“温室里的花朵,开得再艷,也经不起外界的一阵风霜。”魏耀光心中暗嘆,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家族这百年来扩张太快,资源太足,导致这些麒麟儿不仅缺乏危机感,更滋生了一种可怕的傲慢。他们以为只要报出魏家的名號,外界的修士便会纳头便拜,他们以为战斗就是你来我往的回合制切磋,点到为止。
他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不循序渐进一些,上来就让他们这些连鸡都没杀过几只的孩子扔进那个绞肉机里,无疑是一场豪赌。
魏耀光甚至可以预见,这次试炼之后,演武场上这一百多名家族精锐,能活著回来的,恐怕不足半数。
心痛吗?当然心痛。这些都是魏家的血脉,有好几个还是他看著长大的。
但是他相信老祖的决策,老祖的话一定是对的。
魏世勛不是什么蠢笨之人,要不然也修炼不到如今的这个境界,他刚刚之所以下意识的看向魏耀光,不过是在突如其来的惊雷下,本能地寻求那一处往日里最坚实的避风港罢了。
不过既然位面试炼已经无法避免,那么就要在这三年之中儘可能的提升自己。
看著迅速调整过来的魏世勛,魏耀光的眼里闪过一丝的讚许,这才是我魏家的麒麟儿。
不过很快,魏耀光便收回了那稍纵即逝的讚许目光,面容重新归於那种令人心悸的冷峻。他深知,此时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温情,对於这些即將踏入修罗场的孩子来说,都是一种慢性的毒药。
“所有人,听令。”
魏耀光沉闷而威严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炸响,那是动用了灵力震盪神魂的吼声,瞬间將场下其余还在惊慌失措下的少年们震得鸦雀无声。
“收起你们那副窝囊废模样!”魏耀光向前踏出一步,属於紫府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压得眾人脸色苍白,“既然老祖已经开口,那就绝无更改的可能,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儘可能的提升自己。”
“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们自己,如果你们不想死的话。”
此话说完,魏耀光便直接消失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眾人才反应过来,看著那空荡荡的高台,演武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死一般的寂静被巨大的恐慌和嘈杂所取代。有的子弟脸色惨白,瘫坐在地,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著不可能,有的则愤怒地挥舞著拳头,嚷嚷著要去找自家的爷爷告状的,哪怕魏耀光的话已经说得如此决绝,他们依然不愿相信那个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温室大棚已经被彻底掀翻。
“世勛哥!这可怎么办啊?”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魏世勛侧目看去,是平日里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堂弟魏世乐。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少年此刻六神无主,死死拽著魏世勛的衣袖,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这些人从未经过过位面战爭,甚至都很少有人斗过法,他们根本无法想像那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魏世勛低下头,看著那只紧紧攥著自己袖口的手,魏世乐眼中的惶恐是那么真实,就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找不到归巢的雏鸟。
他將魏世乐拉到身前,双手死死扣住堂弟瘦削的肩膀。修炼《蛮象诀》带来的巨大指力,在此刻没有丝毫收敛,捏得魏世乐肩胛骨生疼,那原本即將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被这股钻心的剧痛给逼了回去。
“看著我!”魏世勛低吼道,声音嘶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把眼泪憋回去!”
魏世乐惊恐地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世勛哥的眼神太可怕了,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仿佛要噬人的寒芒。“哥,疼……”
“疼就对了。”魏世勛非但没有鬆手,反而凑近了些,那双眼睛死死盯著魏世乐的瞳孔,“记住这个疼。到了那个位面,没人会因为你喊疼就停手,他们只会因为你的软弱而更兴奋,然后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魏世乐。他打了个寒颤,虽然眼中依旧充满恐惧,但那种六神无主的慌乱终於消散了几分。
“那,我们去哪?”魏世乐颤声问道。
“去修炼,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魏世勛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修炼室奔去。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的背影上,將那原本修长的影子拉得有些扭曲狰狞。魏世乐愣了半晌,看著那个决绝的背影,终於狠狠咬了咬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在这场残酷的成人礼开始的第一刻,魏世勛用最粗暴的方式,拽著他的兄弟,迈出了从羔羊向野狼蜕变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