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转身,目光穿越熙攘人群,落向城市东南方那片浸润在晨曦中的老城区。
远处火葬场高耸的烟囱,此刻像根巨大的手指,无声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那里,有桩旧帐正等著他去清算。
他没注意到,广场上蒸腾的酒气幻影尚未完全散尽,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已如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后颈。
那是一种无形无质的锁定,像是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盯上,让他脊背发凉。
那双由无数张泛黄欠条拼成的巨大眼睛,虽然隱没在黑雾深处,此刻却已在他神魂表层,刻下了一道细密的“债契烙印”。
凌天不动声色,只是佯装不经意地抬手,借著擦汗的动作,指甲在掌心用力划出了一道血痕。
微量的神血,混入袖口处残留的寿衣纤维中,被他精准地弹向了大妈们跳舞时踩出的光纹节点。
这血,无色无味,却带著他最深层的印记,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混乱的阵法之中。
苏沐雪像是没看到凌天的“小动作”,她走到锅边,假装整理那条歪斜的红布横幅。
指尖在她手腕的战术手环上轻点,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光悄然扫过凌天周身。
她的眼神在光屏上一顿,眉头瞬间紧锁。
凌天脊椎处,一缕缕金色的细线正以诡异的符文形態缠绕浮现。
“它在把你標记成『债务人』!”苏沐雪压低嗓音,声音里带著一丝焦急,“一旦你动用超凡之力,就会触发因果反噬!”
凌天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带著几分玩世不恭,又藏著些许不易察觉的狡黠:“谁说我打算用法力了?拖把不香吗?”他伸长手臂,从角落里抄起那把被遗弃的旧拖把,木质的拖把杆上还沾著些许泥垢和铁锈。
他將拖把头往沸腾的铁锅里蘸了蘸,锅里二锅头兑孟婆汤的残液,瞬间让拖把头湿润,散发出一股混合著酒香和草药味的奇异气息。
夏语冰蹲在铜盆边,纤长的手指捏著一枚古朴的陶塤,吹出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调带著几分孩童般的稚气,又隱约透著股幽远苍凉。
地面上那些硃砂糯米画出的阵法,隨著曲声微微震颤,仿佛拥有了生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凌天:“拖把木柄是槐木,曾扫过火葬场三年的灰——它沾过死气,也沾过活人的汗!快,用它画『破帐符』!”
凌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反手將拖把倒插进地面的缝隙里,以拖把柄为笔,以青石板为纸,蘸著锅底那混合著酒香、草药味以及不知名泥土气息的残液,在地面上狂草般地画了一个大大的“销”字。
墨跡,竟是锅底残酒混合著大妈们跳舞时踩出的泥土,带著一股子市井的烟火气,迅速渗透进青石板的纹理。
陈建国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跡斑斑的铁鏰儿,正是昨夜凌天从锅炉缝里抠出来的那枚。
他將这枚带著岁月痕跡的硬幣,小心翼翼地塞进凌天手里,嘴唇颤抖著,沙哑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沧桑:“王德发生前说,鏰儿能买路,也能断路。”
凌天会意,左手接过铁鏰儿,右手猛地抽起拖把,將铁鏰儿稳稳地卡在拖把柄的顶端。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弓,猛然朝空中虚劈。
拖把挥动时,竟带起一串烟花爆裂般的市井杂音:菜市场里小贩的吆喝声、公交车的报站声、孩童在公园里追逐打闹的咯咯笑声、甚至还有远处建筑工地传来的敲击声……无数细碎的、真实的、带著生活气息的声音,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朝著远方席捲而去。
声浪所及,那只由无数张泛黄欠条拼凑而成的巨大眼睛,在黑雾深处骤然扭曲。
它像是被这些琐碎的日常之音撑得消化不良,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最终,“轰”的一声,轰然碎裂。
但危机並未解除。
那无数碎裂的欠条纸屑,並未就此消散,而是在落地瞬间,化作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討债鬼”,尖啸著,带著怨气,扑向了围观的市民。
凌天脸色一沉,正欲再动,却见广场上那十二位大妈,不约而同地齐刷刷举起手中的保温杯。
她们灌下一口温热的二锅头,酒气上涌,通红的脸颊带著几分微醺的豪迈。
“鏰儿还了!滚!”
十二道混著方言俚语的洪亮吼声,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市井气,震盪开来。
这声音,带著酒后的豪气,带著寻常百姓的固执,竟在空中凝成一张金色的咒网,带著一股强大的、凡人生活气息的威压,將那些尖啸而来的討债鬼尽数兜住。
凌天望著大妈们那通红的脸颊,嘴边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喃喃自语:“原来最硬的盾,是老百姓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