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丹田內,天香魔罗淬血脉路也依旧封禁。
但上丹田中,那片空荡荡,未见道基的虚无之处,一股微弱的气感,正悄然凝聚。
炼气一层。
在这绝灵之地,在这人间道,他依靠半碗雨水所化的灵液,重新踏入了修行之门!
“我是人间道千年以来……第一位修行者。”
陈阳握著陶碗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从无到有。
这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在人间道这座陌生的城池中,寻了一间僻静的客栈住下。
每日,他都会用陶碗盛水。
然后饮下。
灵液入体,修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这具身体,终究是经过无数淬炼的躯体。
经脉宽阔坚韧,修习通窍的吐纳之法,已歷数载,对灵气的吸纳效率远超当年数百、数千倍。
只是因人间道的规则封禁,才无法显现。
如今。
封禁被这一丝灵液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修行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第一天,炼气三层。
第三天,炼气五层。
第五天……
第六天,炼气十层,炼气圆满!
当修为达到炼气十层时,陈阳尝试著,將微弱的神识扩散开来。
剎那,整座城池的景象,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展开。
街巷纵横,行人如蚁。
圆数十里,尽收眼底。
这是人间道中,第一次有神识这种东西出现。
陈阳静坐良久,感受著这种凌驾於凡俗之上的视角。
他没有停歇,继续饮用灵液,衝击更高的境界。
炼气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
当修为达到炼气十三层时,陈阳发现,自己的境界停滯了。
无论再饮下多少灵液,那股温热的气息在体內流转后,便悄然散入四肢百骸,滋养肉身,却无法再推动修为增长。
瓶颈。
筑基的瓶颈。
陈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
筑基丹。
这是他在东土时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將丹药放入口中,吞咽下去。
丹药入腹,毫无反应。
没有熟悉的药力化开,没有那股衝击瓶颈的磅礴力量。
它就像一颗普通的泥丸,在胃中沉寂。
陈阳皱了皱眉,又取出陶碗,尝试复製这枚筑基丹,即便没有灵石,亦可尝试凭藉灵液之力,看能否將其復刻出来。
碗中盛满清水,他將丹药放在碗边,凝神注视。
许久。
碗中清水毫无变化。
“无法复製……”
陈阳明白了。
陶碗能复製有灵之物。
可这筑基丹,在东土是灵丹,来到人间道这绝灵之地后,便失去了所有灵性,沦为凡物。
他又取出几株保存完好的草木灵药尝试,结果亦然。
人间道的规则,剥夺了一切外物的灵。
陈阳盘膝坐在客栈房间中,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陷入沉思。
“若只靠灵液筑基……需要多少?”
他粗略估算。
从炼气到筑基,是凝炼道基的质变。
一枚筑基丹蕴含的灵力,若换算成灵液,大概需要……二十年不间断的积累。
而人间道每次开启只有十天。
换算下来,就是六十年。
“太久了……”
“而且不確定上丹田筑基后,离开人间道,会不会因上下丹田衝突,修为再度坠入下丹田,前功尽弃。”
“所以,我需要一枚能在人间道服下的筑基丹。”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决然:
“从无到有,我已藉助陶碗达成。”
“可从有到多……”
“这筑基丹,不是光靠灵液就能凝聚的。它需要草木精华调和,需要君臣佐使配伍……”
“这难题,又该如何解?”
……
人间道结束,返回天地宗。
陈阳依旧有些恍惚。
风轻雪那句丹试建议,此刻终於有了清晰的答案。
“我要炼製一枚筑基丹。”
“一枚……”
“没有草木灵药,纯粹由灵液凝聚而成的筑基丹。”
可这想法太过荒谬。
数百年来,天地宗內从未听说有不依赖草木灵药,仅凭灵气就能成丹的先例。
陈阳找不到任何头绪。
他开始疯狂地思索,在洞府中来回踱步,时而坐下闭目推演,时而抓起玉简翻阅,时而又对著丹炉发呆。
一想,就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洞府禁制被触动,苏緋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陈阳,今日还要去找未央丹试吗?”
陈阳这才恍然回神。
他和未央的丹试,已经进行了九十多次。
再试几次,便满百次之约。
可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枚,虚无縹緲的筑基丹,对丹试,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
他神色恍惚地打开洞府禁制,看著门外的苏緋桃,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苏緋桃蹙起眉头,担忧地看著他:
“什么想不明白?”
陈阳却像没听见,转身又走回洞府,继续对著墙壁发呆。
这一日。
丹试场格外奇怪。
眾多炼丹师如往常一样早早到来,等著看陈阳与未央的第九十多次对决。
未央本人也已到场,金光静静悬浮在对面的丹炉前。
可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陈阳的位置,依旧空荡荡。
未央的金光微微波动。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透过金光传出,带著几分瞭然:
“估计是……那苏緋桃,已经没钱了吧。”
说完。
她不再等待,金光飘然而起,离开了丹试场。
这一日,陈阳没有出现在任何常规的地方。
他在天地宗內漫无目的地游荡。
去了大炼丹房,站在角落里,看其他炼丹师炼製筑基丹。
看著那些熟悉的草木灵药被投入炉中,在火焰中凝丹……
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依赖著实实在在的药材。
他又去了典藏阁,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丹道玉简中。
从最古老的竹简到最新的玉简,凡是与筑基丹相关的记载,他都翻出来,一字一句地研读。
这中间,杨屹川特意寻了过来。
他找到陈阳时,陈阳正抱著一堆玉简坐在地上,眼神发直,口中念念有词。
“楚宴,你在做什么?”
杨屹川蹲下身,担忧地看著他:
“今日为何没有和未央丹试?”
陈阳茫然地抬起头,看了杨屹川好一会儿,才恍惚道:
“丹试?什么丹试?”
杨屹川心中一凛。
他看到了陈阳眼中那种近乎疯魔的专注,以及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
这般状態,持续了整整七八日。
山门外,馆驛中。
赫连山站在窗边,望著天地宗山门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小子怎么回事?为何这几日……都不来了?”
……
苏緋桃则紧紧跟在陈阳身边。
她不再询问,只是默默护卫,看著他如幽魂般在宗门各处游荡,眼中满是担忧。
直到这一日。
风轻雪听闻了陈阳的异常,亲自前来查看。
她在典藏阁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陈阳。
陈阳正抱著兽皮古卷,口中反覆喃喃:
“筑基丹……筑基丹……筑基丹!”
风轻雪脚步轻柔地走近,陈阳却毫无所觉。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那意外化为了某种奇异的……喜悦。
她轻声开口:
“小楚。”
陈阳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
看到风轻雪的瞬间,他眼中迷茫未散,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又低头去看手中的古卷,嘴里依旧念叨:
“筑基丹……我要炼製一枚筑基丹……”
风轻雪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问道:
“你是要炼製筑基丹?”
陈阳连忙点头,眼神迫切:
“没错没错!我要炼製一枚筑基丹!”
风轻雪疑惑:
“炼製筑基丹,应该去百草山脉採集药材,去炼丹房开炉实操才是。你为何在这里翻看这些故纸堆?”
陈阳茫然地抬起头,看著风轻雪,声音里带著一种执拗:
“因为……我要炼製一枚不用草木灵药的筑基丹!”
风轻雪神色一震!
她看著陈阳,沉默了许久。
然后。
她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和那未央的丹试……打算就这么搁置了?”
陈阳愣住。
丹试……未央……赫连山的百次之约……
那些被暂时遗忘的事情,重新涌入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中古卷胡乱塞回书架,朝风轻雪匆匆一礼:
“谢风大师提醒!晚辈……晚辈先告退!”
他几乎是跑著离开了典藏阁。
陈阳没有回丹试场,而是径直出了山门,来到赫连山的馆驛。
他为赫连卉引渡了血气。
做完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赫连山,眼中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
“前辈,晚辈有一事请教。”
赫连山抬了抬眼皮:
“说。”
“关於筑基丹的炼製……有没有可能,不依赖任何草木灵药,仅凭灵气……凝聚成丹?”
赫连山正在喝茶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混帐!”
怒喝声如炸雷,在狭小的屋舍中迴荡: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让你去感悟人间道,不是让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你才什么修为,就敢想东想西?”
“你在地黄一脉,地上生著万千草木灵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放著现成的天地精华不用,偏要去想什么仅凭灵气?!”
“你是在羞辱丹道?!”
“还是在羞辱山中生养的草木?!”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后退半步,张了张嘴。
赫连山胸膛起伏,死死盯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
“出去!”
“想清楚你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之前……”
“別再来见我!”
陈阳低下头,默默思索,转身离开了馆驛。
走在回宗的路上,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依旧茫然。
“无中生有,我藉助陶碗,做到了。”
“可从有到多……”
“那枚筑基灵丹,我该去何处寻?”
……
而天地宗內,流言渐起。
“听说了吗?那个楚宴,终於认输了。”
“连续八九日没去丹试场,怕是知道自己永远胜不过未央主炉,没脸再去了吧?”
“嘖嘖,早该如此。譁眾取宠,终有尽头。”
陈阳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又花了一两日时间,在典藏阁中疯狂搜寻,翻阅了数千枚玉简,数百卷古籍。
可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记载,没有任何线索。
这一日。
苏緋桃见他神色憔悴,眼中血丝密布,便硬拉著他,又去了那处凡间城池,上陵。
两人在城中漫步。
苏緋桃没有问丹道修行,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午后。
他们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阳要了一壶清茶,默默看著楼下街景。
人流熙攘,小贩吆喝,孩童嬉闹,妇人閒谈……
可他心中,却是一片纷乱。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阵疾风卷过街面,吹得旗幡猎猎作响,灰尘飞扬。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顷刻间便成了瓢泼大雨。
街上行人惊呼奔走,顷刻间作鸟兽散,纷纷躲到屋檐下,店铺里。
苏緋桃看著那些在雨中狼狈奔跑,浑身湿透的凡人,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她轻声说:
“我想翠翠她们了。”
陈阳一怔,神色也黯淡下来。
那个会甜甜唤他们老爷,夫人的小丫鬟,那个在瘟疫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善良的少女……
终究只是业力所化,一场幻梦。
“我也……”
他声音乾涩:
“很想她们。”
话音未落……
扑通!
一声闷响,伴隨著哎呦的痛呼,从楼下街面传来。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背著竹製书筐的少年,在雨中奔跑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书筐甩出老远,里面的书册散落一地,瞬间被雨水浸透。
少年慌忙爬起,也顾不得浑身泥污,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书册,塞回书筐。
然后,他背著沉重的书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茶楼。
一楼已挤满了避雨的人。
熙熙攘攘,无处落脚。
少年抬起头,湿漉漉的头髮贴在额前,脸上还沾著泥点,模样有些狼狈。
他目光在二楼扫过,最后落在了陈阳和苏緋桃这一桌。
因为只有这里,还有空位。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声音清亮:
“请问……这里有空位吗?小生可以……坐一下吗?”
陈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无所谓,本就是拼桌。”
苏緋桃却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不喜陌生打扰。
少年如蒙大赦,连忙道谢,將书筐放在脚边,在长凳上坐下。
他又朝陈阳和苏緋桃拱了拱手,脸上带著靦腆的笑:
“小生,多谢两位……道友。”
陈阳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道友?”
少年点头,神情茫然:
“对呀,难道修士不该这么彼此称谓吗?”
陈阳与苏緋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下一刻。
少年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主动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小生南宫元……也是一位修士。”
说著,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灵力波动,从他掌心荡漾开来。
炼气二层。
南宫元靦腆地笑了笑,竖起两根手指:
“小生才刚刚修行没多久,才到炼气二层……见笑了,见笑了。”
陈阳神识一扫,便知眼前少年確是修士,只是其体內灵气孱弱不堪,且言行间似不通晓诸多规矩。
看著他那清澈中带著稚气的眼神……
莫名地,他想起了年糕。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轻声问道:
“你是散修?无门无派?”
南宫元一下子愣住了,惊讶地看向陈阳:
“道友……为何知晓?”
陈阳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一旁的苏緋桃,却是轻哼一声,下巴微扬:
“小孩儿。”
“要叫前辈。”
“筑基……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