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那声低低的的呢喃落下的瞬间。
她周身那片始终稳固柔和,隔绝一切探查的金光,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波动太细微了。
比起她过往情绪激动时,金光剧烈的摇曳,简直微不足道。
可偏偏,这一次漾起的金光涟漪中,竟出现了一道缝隙。
陈阳的神识本就笼罩在侧,於剎那间便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漏洞。
他不禁一怔。
隨即。
一丝神识已顺著金光波动的韵律,本能而小心地探入进去。
然后……
他看到了一角衣衫。
白色的,质地似乎极佳,在金光內里朦朧的光线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只有巴掌大小的一角,从金光深处隱约显露,仿佛衣袍的下摆。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是下意识地,神识便想顺著那衣角向上蔓延,想看看这金光之下,未央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
“楚宴!”
一声饱含惊怒的呵斥如同炸雷般响起!
未央周身的金光骤然炽亮,那丝微不可察的缝隙瞬间弥合,將陈阳探入的那缕神识狠狠弹开!
金光中。
未央猛地转过了身,面对陈阳的方向。
儘管看不见她的脸,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愤怒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你竟敢窥探我?!”
话音未落。
未央已一把抓起身旁一个空置的青色丹瓶,玉手扬起,作势就要向著陈阳狠狠砸来!
丹瓶在她手中散发光芒,显然已被灌注了灵力。
这一掷之力,绝非寻常。
陈阳心中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防御。
可就在那丹瓶即將脱手而出的瞬间……
未央扬起的手臂,忽然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维持著那个投掷的动作,金光静静悬浮,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
那手臂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丹瓶被她轻轻搁回原处,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半晌。
未央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冰冷中带著一丝平静:
“楚宴……”
“你倒是聪明。”
“想故意激怒我,诱我向你动手,然后藉此判我违反丹试规则,自动认输……是么?”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丹试规则严苛,其中一条便是……
丹试双方,较量仅限於炼丹本身。
严禁任何形式的直接攻击。
违者,轻则判负,重则取消丹试资格,甚至受到宗门惩戒。
未央方才若真將那丹瓶砸过来,无论是否造成伤害,都已是明显的攻击行为。
在场眾多丹师与执事安亮亲眼目睹,她必输无疑。
陈阳脸上连忙堆起訕訕的笑容,语气诚恳,带著无辜:
“未央主炉误会了!”
“楚某方才……只是全神贯注查看自己丹炉內的火候,神识自然外放些许,绝无半分窥探之意!”
“还请主炉明鑑!”
说著,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专注,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看未央那边。
心念一动,沟通百草山脉。
霎时间,破空声接连响起。
一株株炼製筑基丹所需的常见草木灵药,从山脉中飞射而来,悬浮在陈阳身前的半空中。
七星兰、地根草、凝露花、十年朱果……
共计十九味主辅药材,正是炼製筑基丹的配方。
陈阳的目光认真地在这十九株灵药上游移,手指虚点,仿佛在仔细甄选品质,完全一副心无旁騖,沉浸丹道的模样。
“哼!”
未央冷哼一声,金光波动了一下,终究没再纠缠。
“你最好没有!”
她丟下这句话,便转过身,继续操控起炼丹炉。
炉內地火被她以定丹术精妙调控,各种珍稀药力正在缓缓融合。
陈阳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方才那一瞬间……
他不仅看到了那片白色衣角,更清晰地感知到了未央那一刻情绪的真实波动。
不是平日那种戏謔嘲讽,尖利张扬的刻意表现。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金光因此產生的涟漪,却做不了假。
……
“这金光……也並非毫无破绽。”
陈阳一边佯装挑选药材,一边暗自思忖:
“当她心神真正剧烈波动时,这隔绝神识的秘法,也会出现瞬间的鬆动。”
这发现让他心头微动,但眼下並非深究之时。
他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炼丹上。
“这些灵药,由我来炮製吧。”
身侧,杨屹川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说道。
为炼丹师炮製药材,本就是丹童的职责之一。
这些日子,他为陈阳打下手早已轻车熟路。
“不!”
陈阳却连忙抬手制止,摇了摇头:
“杨大师,这次……不需要炮製这些草木灵药。”
杨屹川动作一顿,眼中露出疑惑。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前悬浮的那十九株灵药,沉声道:
“我要炼製的筑基丹……不需要这些真实的草木。”
“什么?”
杨屹川神色微微一变。
他虽然知晓陈阳这些日子,一直在钻研所谓的无材炼丹,心中也认为这想法过於离奇,近乎妄想。
炼丹之道,根植於草木。
草木稟天地精华而生,各有性味归经,君臣佐使方能成丹。
若无草木,丹从何来?
药性何依?
这已不是挑战常规,简直是顛覆丹道根基。
然而。
下一刻,陈阳给出了他的答案。
只见陈阳目光专注地在那十九株真实灵药上一一扫过,仿佛在记忆它们的形態,色泽,乃至气韵。
隨即。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体內灵力缓缓涌出。
一缕缕精纯的灵气在他掌心上方塑形……
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微锯齿,通体青碧的七星兰虚影,缓缓浮现。
接著是一株根须虬结,表皮粗糙的地根草虚影。
一朵花瓣晶莹,水珠滚动的凝露花虚影……
一株又一株,整整十九种筑基丹所需灵药的灵气虚影,逐一在陈阳身前凝聚成形!
它们栩栩如生,形態色泽,甚至某些特徵性的纹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远远看去,几乎与真实灵药无异。
每一道虚影都散发著,与对应草木性质相近的灵气波动。
然而。
终究只是虚影。
没有真实的草木纤维,没有蕴含天地精华的药质,没有经歷岁月生长的积淀。
它们只是灵气的模仿。
空有形与意,而无其实。
“楚丹师,你莫非……”
杨屹川看著这十九道灵气虚影,饶是以他的见识与定力,眼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用这些……虚影来炼丹?”
“没错。”
陈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此乃楚某追寻的……无材之丹!”
这话声音不高,却瞬间在这並不算喧闹的丹试场內,激起了滔天议论!
“什么?!无材之丹?!”
“他疯了吗?!用灵气幻影炼丹?这、这简直是……”
“大逆不道!荒谬绝伦!此乃对我丹道先贤,对天地草木的褻瀆!”
“此人……已走火入魔!枉为我天地宗丹师!”
周围的炼丹师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愤怒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一道道目光射向陈阳,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陈阳对周围的喧譁充耳不闻,心中却並非全无波澜。
他理解这些同门的想法。
天地宗的丹道,建立在草木转化的基础之上。
炼丹师以高超技艺,將相对廉价的草木灵药,炼製成价值翻升数十倍,数百倍甚至更高的灵丹。
此谓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这是丹师的地位与荣耀所在。
可若如他这般,仅凭自身灵气便能无中生有,凝聚丹胚,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炼丹的成本可以无限趋近於零。
丹师技艺的价值根基被动摇。
这已不仅仅是技艺之爭,更触及了理念与存在的根本。
杨屹川看著那十九道灵气虚影,沉默良久,才声音乾涩地问道:
“那这丹药……若真炼成,其草木成本,该如何计算?”
陈阳闻言,也是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追求无材之丹,根本目的並非为了顛覆丹道,也不是为了追求零成本炼丹的暴利。
他只是……
需要在人间道那绝灵之地,为自己找到一条筑基之路。
沉默片刻,他缓缓摇头,语气带著一丝茫然:
“这丹药能不能炼成……尚是两说。现在谈成本,为时过早。”
他看向杨屹川,眼神恳切:
“眼下,只需杨大师为在下精心控火。”
“这些灵气虚影结构脆弱,地火灼热猛烈,极易使其溃散。”
“需以极精细的火焰,徐徐图之。”
杨屹川看著陈阳眼中那份执著,又看了看那十九道摇曳不定的灵气虚影,终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吧,杨某……尽力而为!”
炼丹继续。
陈阳先以神识扫过每一道灵气虚影,確认其结构相对稳定后,双手掐诀。
“串珠法,启!”
一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的灵力丝线,自他指尖悄然探出,精准地穿向第一道七星兰虚影中,特定叶脉节点。
丝线毫无阻碍地穿过虚幻的灵气结构,並未破坏其形態,反而像为虚影注入了一道稳固的经络。
接著。
丝线游走向第二道地根草虚影,穿过其根须关键处。
第三道,第四道……
陈阳全神贯注,动作缓慢而稳定。
十九道灵气虚影,被这一根无形的灵力丝线巧妙地串联起来,彼此间產生了微妙的联繫与牵绊。
原本飘忽不定的形態,顿时稳固了许多。
仿佛从一盘散沙,变成了被细绳串起的手炼。
“咦?”
对面,正在操控炉火的未央,忽然轻咦一声,金光微微转向陈阳这边。
“你这稳固药性的法子……倒是有些意思?”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显然注意到了串珠法的独特之处。
陈阳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应道:
“一点微末伎俩罢了,怎比得上未央主炉的定丹术。”
说完,便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串联。
未央静静看了一会儿,见陈阳没有深谈的意思,便也转了回去,只是偶尔还会向这边扫一下,显示出她並非全无兴趣。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半个时辰后。
未央那边,丹炉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紧接著,一股馥郁丹香,衝破丹炉的封锁,瀰漫开来!
那香气醇厚无比,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体內灵力都隱隱活跃了几分。
三千万灵石草木精华凝聚的筑基丹,即將出炉!
哪怕是最保守估计,这一炉成丹若以千丹计,单枚丹药的草木成本也高达三万灵石!
这已经超越了许多筑基丹的售价!
反观陈阳这边。
杨屹川已是满头大汗,全神贯注地操控著地火。
他从未操控过如此脆弱的药材,火焰必须精细到每一缕,稍有差池,那串联的灵气虚影便可能溃散。
陈阳同样紧张,神识紧紧锁定丹炉內部,不断低声提醒:
“杨大师,火再小一丝,对,就是现在这样……左边第三道虚影有些波动,火焰稍稍偏右一点……”
两人配合,如履薄冰。
三个时辰的丹试时限,终於到了。
炉火缓缓熄灭。
杨屹川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询问:
“成了吗?”
隔著丹炉,他只能隱约感应到,內部有一团混杂的气息,但具体的丹药形態……
却感知不清。
陈阳的神识探入丹炉深处。
片刻后。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他伸手一拍炉盖。
嗤!
一股淡白色气雾,从炉口蒸腾而上,在空中缓缓消散。
炉底,空空如也。
没有丹胚,没有药液,甚至连一点残渣都没有。
只有一缕残存的灵气余韵,证明著刚才的炼製过程。
彻彻底底的失败。
“呵呵。”
对面传来未央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金光飘然而起,悬浮在半空,未央的声音清晰传来,带著事不关己的淡漠:
“记得支付三千万草木费用。”
“我走了。”
话音落下,金光一闪,便朝著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飞掠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陈阳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丹炉,又想到那三千万灵石的草木费用,只觉嘴里发苦,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一旁的杨屹川也是默然。
早前与未央丹试落败,赔付的灵石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
这段时间他意志消沉,再未亲手炼过丹,灵石来源早已断绝,纵使有心,也终究无力。
陈阳將目光投向场边,执事安亮。
“安执事……”
他声音艰涩:
“这……这般大额欠款,宗门……可有通融的法子?”
安亮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按照宗门规矩,炼丹师因丹试產生的草木损耗欠款,每月可申请暂缓偿付的额度,是一百万灵石。且需在下月偿清,不得拖欠。”
一百万……对於三千万而言,杯水车薪。
陈阳心往下沉。
安亮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若是欠款数额实在巨大,远超个人偿还能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途径。”
陈阳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
“请安执事明示!”
安亮顿了顿,道:
“大炼丹房深处,设有专门的偿债丹室。”
“其內不见天日,隔绝外界,只有地火与丹炉。”
“欠下巨债,无力偿付的丹师,可申请进入其中,日夜不休为宗门炼製指定丹药。”
“以丹药抵扣欠款,直至偿清为止。”
陈阳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不就是变相的……囚禁劳作?
他下意识看向杨屹川。
杨屹川神色复杂,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宗门確有此规……只是近百年,已极少有丹师被逼至此境。”
陈阳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未央离去前那声轻笑,还有那句记得支付。
或许……
她本就存了將他逼入偿债丹室的心思?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
“楚宴,你等我一下!”
一旁的苏緋桃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坚定。
陈阳愕然转头:
“苏道友,这……这不是小数目,这是三千万……”
“我知道。”
苏緋桃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冲天而起,向著天地宗山门之外疾驰而去,转瞬消失。
陈阳怔怔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与杨屹川留在丹试场。
一边等待,一边低声交流方才炼丹的得失。
几个时辰后。
剑光破空而归。
苏緋桃的身影重新落在丹试场上,衣裙微扬,髮丝被疾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也因急速飞遁而微微泛红。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执事安亮面前,素手一扬。
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储物袋,稳稳落在安亮身前的石案上。
“这里面,有三百个灵石袋。”
苏緋桃声音平静:
“每袋,十万上品灵石。”
安亮明显愣了一下。
三千万灵石,即便对於金丹甚至元婴修士,也是一笔惊天巨款。
他深深看了苏緋桃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神色复杂的陈阳。
这才拿起储物袋,神色凝重地探入神识,仔细清点起来。
这一次,他检查得格外仔细,每一袋灵石的数量都反覆確认。
整个丹试场鸦雀无声,陈阳的目光聚焦在安亮身上。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安亮终於抬起头,將储物袋收起,向苏緋桃微微頷首,声音清晰地说道:
“灵石数额,无误。三千万草木费用,已结清。”
陈阳嘴唇翕动了几下,看著苏緋桃平静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激?愧疚?承诺?在此刻这沉甸甸的三千万灵石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杨屹川心中亦是震动莫名。
但他身为丹师,此刻心中盘旋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疑问……
“楚丹师……”
“你为何……”
“执意要追逐这无材之丹?”
他想起方才炼丹时,陈阳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那种不惜一切也要將灵气虚影炼化成丹的决绝。
面对杨屹川认真的询问,陈阳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