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初择脉之时,他为何偏偏……就选了地黄一脉呢?”
“老夫连《玄黄丹火吐纳诀》都提前赠予示好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將之归结为,年轻人一时眼拙,选错了路,暗暗惋惜。
……
丹试场上。
未央那边也已开始。
金光之中,定丹术的玄奥波动瀰漫开来,一株株药材飞入丹炉,过程行云流水。
但陈阳注意到……
这一次,未央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疯狂往丹方中添加各种珍贵辅药,来提升丹药品质与价值。
她用的,就是最標准的丹方,十九味主辅药材,不多不少。
陈阳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未央的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著一丝懒洋洋的意味:
“看我做什么?难道你还希望……我往这筑基丹里,再加几千万灵石的药材?”
短暂的沉默后。
陈阳蹙眉问道:
“你为什么……不用定丹术来提升药性?”
未央轻笑一声,语气隨意:
“我想加就加,不想加就不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陈阳目光平静,心中却有些异样。
不只是这次没加。
实际上,自从那场三千万灵石的丹试后,他与未央又进行过一场比试。
那一次,未央同样没有添加任何额外药材,甚至连千丹一炉都没炼。
只以最基础的丹方,炼製了五十枚普普通通的筑基丹,草木成本不过几百灵石。
这与她之前挥霍无度的风格,大相逕庭。
就在这时。
未央一边操控著炉火,一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
“从第一次到现在,九十九次……加上今天,正好一百次整了啊。”
陈阳闻言一怔。
他没想到,未央居然一直默默记著丹试的次数。
看未央平日那般隨意,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態度,陈阳还以为她根本不在意这些。
未央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对了,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丹试?还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陈阳略一沉吟,给出了答案:
“楚某想借未央主炉这块磨刀石,砥礪自身丹道,以求精进。”
金光微微晃动,未央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
“我不太信。”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传入陈阳耳中:
“我倒是觉得……你好像,特別想贏我一次。”
“尤其是在这种……”
“大庭广眾,眾目睽睽之下。”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专心操控丹炉。
陈阳心头一动,这是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方向。
的確像是未央说的那样……
不知为何,望著那金光,他心头无名火起,一股好胜心猛然窜了上来。
但他此刻无暇深思,深吸一口气,將所有杂念摒除,心神彻底沉入到眼前的炼丹之中。
这一次丹试,约定的时间依旧是三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
未央那边炉火渐熄,丹成!
即便隔著丹炉,一股醇厚纯净的丹香已然瀰漫开来,炉內丹药品质定然不低。
即便没有添加任何珍稀辅药,仅凭定丹术对火候,药性,丹纹的极致掌控,她炼製的筑基丹,品质也远超寻常丹师。
“楚丹师,莫要分心。”
杨屹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安抚:
“我们走的路,本就不同。”
“若这无材之丹能成,其意义,便已超越了寻常丹药品质的比拼。”
“此局,我们未必会输!”
陈阳闻言,心神一定。
丹试评判,非仅看丹药品质。
创新理念,对丹道的开拓意义,同样是重要的考量因素。
若他能真的炼製出无材之丹,哪怕品质稍逊,也足以在丹道理念上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事与愿违。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当陈阳小心翼翼地打开丹炉的瞬间……
炉內,只有一团混杂著各种草木属性,缓缓旋转却始终无法真正凝聚的氤氳灵气!
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实,更接近丹药的雏形,甚至能隱约看出丹丸的轮廓。
但,终究没有彻底成型。
没有丹纹,没有稳定的药性结构,无法称之为丹!
“这……又失败了?”
杨屹川看著炉內的景象,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失望。
陈阳盯著那团缓缓散开的灵气,牙关紧咬,眼中血丝隱现:
“再试一次!我不信!一定还有哪里不对!”
他不顾心神损耗,再次开始!
凝种,催化,模擬生长。
这一次,他更加注重细节,试图在催化过程中,將每一种草木的独特物性,更深刻地烙印进灵气结构里。
然而,结果依旧!
那歷经催化的灵气草木,在串珠定性后投入丹炉,经过杨屹川精妙控火的炼製,最终……
仍然只是一团更加凝实,却依旧无法定型的混沌灵气!
“为何?!”
“我已经模擬了草木生长的轨跡!这些灵气虚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真!”
“为何还是无法成丹?!”
陈阳喃喃自语,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此时,距离三个时辰的时限,已不足一个时辰!
高台之上,炼丹师们此刻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最初。
他们中很多人对陈阳的无材之丹嗤之以鼻,视作譁眾取宠。
但看著陈阳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爬起,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专注。
看著杨屹川这位地黄主炉不计身份,全力辅助,共同钻研的模样……
看台上的风向,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
“我觉得……问题或许出在那串珠定性的法子上。终究是取巧,稳定性还是不如未央主炉的定丹术那般霸道彻底。”
“未必。我看是灵火太过温和了。”
“这等近乎造化的炼丹,或许需要地火那般的爆裂之力,方能强行將不同属性的灵气锻打融合。”
“还有投药的时机!”
“那灵气草木生长到何时才是药性巔峰?这与真实草木恐怕不同,需要重新摸索……”
两千多名炼丹师,来自天玄、地黄两脉,平日或有竞爭齟齬。
但此刻……
他们討论的焦点,却都落在了如何炼成无材之丹,这个纯粹的丹道难题上。
爭论,探討,提出各种猜想与思路。
声音嘈杂热烈!
陈阳分心听到了些许议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
从几个月前的嘲讽,到得知他要炼製无材之丹时的猛烈批评,再到如今……
这些同门,竟开始认真思考他这条路的可能性,並提出各种建议?
杨屹川显然也听到了这些声音。
他一边准备第三次尝试,一边低声对陈阳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
“炼丹师的爭论,终究要落在丹药本身。”
“我天地宗,天玄、地黄两脉纵有竞爭,也只是丹道理念之爭,並非不共戴天的仇怨。”
“楚丹师,你的想法,起初或许天马行空,不切实际。”
“但如今,你已一步步將它落实到具体的炼丹步骤上,用行动去验证,去探索。”
“既然是在炼丹,那么,所有炼丹师的態度,自然会回归到……如何炼成这枚丹上。”
陈阳闻言,心头一震,眼中光芒微微闪动,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看台某个方向传来,压过了部分嘈杂:
“这草木灵药,生於大地,长於四时。”
“其性灵沉淀,非止一季之功。”
“楚宴你催化出的这些草木虚影,虽有了生长,但终究……太过稚嫩了。”
陈阳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竟是……
严若谷!
这位天玄一脉的老牌丹师,与他虽谈不上深仇大恨,但过往小齟齬不断,对方也多次嘲讽他譁眾取宠。
此刻,严若谷主动开口,让陈阳颇感意外。
他略一沉吟,压下心中杂念,朝著严若谷所在方向,郑重地抱拳一礼,朗声道:
“严大师有何高见?楚某愿闻其详。”
看台上微微一静。
眾人都没想到,陈阳会主动向这位对头请教。
严若谷也被陈阳这坦荡的一问弄得愣了一下。
他方才也是沉浸于丹道问题的思考,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没料到陈阳会当眾回应。
他看著陈阳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
严若谷老脸神色变幻,最终,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楚宴,你既擅长催化,为何……不將这草木灵药,多催化几轮呢?”
多催化几轮?
陈阳一愣。
他当年在丹房做弟子时,没少被严若谷抓去催化灵药,自然知晓对方对自己催化之术的了解。
但……
“多催化几轮,草木不会……老了么?药性不会流失?”
陈阳喃喃自语,陷入思索。
然而。
他身旁的杨屹川,在听到严若谷这话的瞬间,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不!並非老!”
杨屹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严丹师的意思是……”
无需杨屹川说完,电光火石之间,陈阳福至心灵,彻底明悟!
“我懂了!”
他低喝一声,眼中精光暴射!
掌心灵力再次流转,一枚七星兰的草籽虚影凝聚而出。
下一刻,催化开始!
草籽发芽,抽叶,生长,开花,结出新的草籽。
然后,陈阳没有停止!
他以灵力取下那新结出的草籽虚影,散去原本的植株,將这枚新的草籽,再次催化!
发芽,抽叶,生长,开花,结籽……
第二轮!
第三轮!
起初两三轮,陈阳感觉变化不大。
手中那灵气所化的七星兰虚影,只是略微凝实了一点点。
但到了第四轮、第五轮……
重新开始新一轮催化时。
陈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那枚作为起点的种子虚影,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凝实!
其內部结构,仿佛在一次次的轮迴中,被不断锤炼加固!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灵气摹本。
而是开始拥有积淀。
陈阳心中狂跳。
而杨屹川看著这一幕,更是激动得瞪大了双眼,呼吸都急促起来。
看台之上,所有关注著陈阳的炼丹师们,也渐渐察觉到了异常,议论声陡然拔高!
“快看!”
“那灵气演化的草木虚影……好像在变。”
“越来越凝实了!我的神识都快分不清真假了。”
“有草木清香!我闻到七星兰特有的淡香了。”
“不止是形態!药性!我能感觉到一股药性正在生成。”
看台上炼丹师的惊呼,陈阳听得不甚真切。
他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手中,那一次次轮迴催化的玄妙过程中。
他能感觉到,这灵气所化的草木,在一次次的种生轮转中,正在无限逼近於真实!
不是因为他的灵气特殊,而是因为这轮迴本身,模擬了岁月,赋予了经歷!
陈阳再不犹豫,疯狂运转体內灵力。
身前光芒连闪,十九枚药材种子虚影,同时浮现!
下一刻。
灵力汹涌而出,將十九枚种子同时包裹!
催化!生长!结果!取新种!再催化!
一轮,两轮,三轮……
陈阳心神高度集中,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同时催化十九种不同特性的草木,进行多轮种生轮转,对心神的消耗,对灵力操控精细度的要求,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十轮过去,那些草木虚影已然凝实如真品!
十五轮!
草木虚影散发出的淡淡药香,几乎与真实灵药无异!
二十轮!
虚影浮现出真实草木的细微纹理与光泽,灵气內蕴,浑然一体!
陈阳没有停!
他咬著牙,继续坚持!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催化的速度,隨著轮次增加,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因为每一次种生,都需要更加精密的灵力操控,去维持那越来越复杂的內部结构,去沉淀那越来越厚重的岁月意韵。
这消耗太大了!
陈阳感到识海阵阵翻腾,体內灵力正不受控制地飞速流逝。
“楚丹师!不要停!这灵气草药,快要成真了!”有炼丹师忍不住高喊。
“对!坚持住!就差一点了!”
“千万不能功亏一簣啊!”
看台上。
无数炼丹师握紧了拳头,屏住呼吸,紧张地看著陈阳,仿佛在与他一同承受那份巨大的压力。
连百草真君,此刻也早已收起了一切隨意。
目光死死锁定在陈阳身前,那些摇曳生姿,几乎与真实无异的草木虚影上。
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惋惜。
“数年前,我也见过一位在催化之道上惊才绝艷的散修,奈何其人周身森然血气,令我不喜……”
“那散修催化造诣虽也不俗,但比之此子如今,怕是逊色无数!”
“这催化造诣……这操控入微……这悟性……”
“这楚宴,论催化之能,分明已臻主炉之境!”
“可为何……为何偏偏就入了地黄啊!”
他心中那点惋惜,再次翻江倒海。
而此刻,陈阳的催化,已经艰难地来到了第二十七轮!
他身前那十九株筑基丹所需草木的虚影,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凝实程度!
枝叶舒展,脉络分明,色泽饱满,药香纯正……
若非提前知晓,几乎无人能一眼看出它们是灵气所化!
唯有以神识细细探查到最深处,方能察觉其灵气本质。
“如果……如果能催化更多轮次……三十轮?四十轮?会不会……就真的以假成真……”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阳脑海中闪过。
但他也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尤其是在这眾目睽睽,且有元婴真君在场的环境下。
身为楚宴……
他不敢动用超出这身份修为太多的灵力,只能將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到极致。
“楚宴……够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著明显担忧的声音,传入陈阳耳中。
是苏緋桃。
陈阳浑身一颤,从那种近乎忘我的专注状態中惊醒。
他侧过头,看向看台边那道倩影。
苏緋桃正望著他,那双总是明亮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心疼与紧张。
陈阳心头一暖,又夹杂著些许愧疚。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停下了催化过程。
最终,定格在第二十七轮。
十九株歷经二十七次种生轮转的草木虚影,静静悬浮在他身前,每一株都散发著真实的气息。
陈阳看向对面的未央。
那片柔和的金光,此刻正泛起一阵阵明显的涟漪,显示出其主人內心绝不平静。
未央显然也被陈阳这种生轮转之法,以及眼前这些几乎乱真的灵气草木,深深震撼了。
陈阳无暇多想,立刻开始炼製筑基丹!
只是,方才那长达数十轮的高强度催化,对他心神的损耗实在太大。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阵阵刺痛的眉心,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楚丹师,控火交给我!”
杨屹川一步上前,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他看出了陈阳的疲惫。
这最后的凝丹一步,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陈阳状態不佳,不如由他这控火大师来主掌。
陈阳看著杨屹川坚定而可靠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好!有劳杨大师!”
最后的凝丹时刻,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