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求无材之丹,本就不是为了取悦谁,或是证明给谁看。
只是,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了未央。
那片金光静静悬浮著。
“你贏了。”
未央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开心了吧。”
陈阳沉默片刻,拱手道:
“多谢未央主炉,这一百次来的……指教。”
未央闻言,金光似乎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反而问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楚宴,你现在贏了我……明天,不会再来找我丹试了吧?”
陈阳再次点头:
“自然不会。”
他胜这一场,凭藉的是无材之丹的理念取巧,並非丹道技艺的真正超越。
他的炼丹根基,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年,还有许多需要脚踏实地,慢慢磨礪的地方。
纠缠未央百次,本就是为了极限压力下的锤炼,如今目的已达,自该结束。
“那好。”
未央的声音里,似乎透出一股如释重负般的鬆懈:
“我累了……之后,就別来找我了。我要……好好休息一阵。”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並不像是因炼丹损耗过度。
毕竟这几日她炼製的丹药,皆中规中矩,並未耗费太多心神。
然而。
上一刻还一副倦怠不已的模样,下一刻,未央忽然金光一振,语气变得凶恶起来,带著熟悉的威胁口吻:
“楚宴!我可警告你!如果你还敢来找我丹试……下次,可就不是三千万灵石那么简单了!非得翻上十倍、几十倍不可!”
陈阳闻言,只能露出无奈的苦笑,连连保证:
“放心,未央主炉,楚某绝不会再去叨扰。”
未央这才像是真正鬆了一口气。
她转身欲走。
“等一下,未央主炉。”陈阳忽然叫住她。
未央金光一顿:
“还有何事?”
陈阳轻咳一声,指了指丹炉:
“这丹试的……草木灵药费用,您似乎还未支付?”
未央闻言,点了点头,很是乾脆地取出一小袋灵石,丟给一旁的安亮。
“三百灵石,拿去。”
陈阳一愣:
“我的……费用呢?”
未央的金光转向他,似乎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你这丹药,不是用自身灵气炼製的么?既是无材之丹,哪来的什么草木灵药费用?”
陈阳竟无言以对。
他这才反应过来,好不容易胜了一场,下意识想学著未央往常的样子收帐,却忽略了自己这无材之丹,根本没有成本可言。
看著陈阳那哑口无言的表情,未央似乎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戏謔:
“自己炼得那么辛苦……就去喝杯灵茶,犒劳一下自己唄。”
说完,金光一闪,再无留恋,飘然离去,很快消失在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
陈阳望著她离去的背影,默然片刻,摇头失笑。
罢了。
能贏这一场,已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的时间,陈阳和杨屹川几乎被狂热的炼丹师们淹没了。
无论是天玄一脉还是地黄一脉的丹师,此刻都放下了门户之见,纷纷涌上前来,探討无材炼丹的各种可能性。
连杜仲身边也围满了人,都在询问那串珠法古籍的来歷,与更多细节。
甚至连严若谷,也被不少后辈丹师围住,请教他方才那多轮催化见解的精髓所在。
有相熟的丹师半开玩笑地感慨:
“严大师,您方才那番话,倒是颇契合地黄一脉,重意蕴,重积淀,的某些理论啊。”
严若谷闻言,只是捋须笑了笑,並未多言,眼中却也有光芒闪动,似有悵然。
苏緋桃適时走到陈阳身边,见他面带疲色,眼中血丝未褪,心疼道:
“楚宴,我们先回去吧。你心神损耗不小,需得好生休养。那上陵城的灯会……我们改日再去。”
陈阳也確实感到一阵阵倦意上涌,点了点头:
“好。”
两人正欲离去,风轻雪却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著一丝探究:
“楚宴。”
陈阳停步,转身恭敬道:
“风大宗师有何吩咐?”
风轻雪静静看了他片刻,问道:
“你与那未央主炉……可是有什么仇怨?”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陈阳愣了一下,才摇头道:
“回大宗师,楚某与未央主炉,並无仇怨。”
“当然,未央主炉或因楚某长期纠缠丹试而心生厌烦,亦在情理之中。”
“但楚某对她,绝无半点仇视之心。”
“一切……皆是为了丹道精进。”
风轻雪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
“可我总觉得……”
“你似乎,冥冥之中,非常想要胜过她一次。”
“这种执念,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
说完,她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陈阳可以回去休息了。
陈阳心中微动,行礼告退。
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出几步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传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楚宴。”
是百草真君的声音。
“你可有兴趣……退出地黄一脉,改拜入我天玄门下?”
陈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向著百草真君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瞬间冷了几分,带著明显的不悦。
陈阳不敢再多留,连忙与苏緋桃一同,快步离开了这依旧喧闹的丹试场。
离去前。
他不忘向风轻雪、杨屹川、杜仲,乃至严若谷,一一郑重道谢。
……
百草山脉东麓,主炉小院。
未央静静地坐在院中竹椅上,周身金光已然散去大半,露出一个朦朧的,倚靠著椅背的慵懒身影。
她望著小院一角,眼神有些空洞,仿佛神游物外。
两个丹童乖巧地端著灵茶与点心上前,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其中一个丹童,见未央神色与往日不同,小心翼翼地问道:
“未央姐姐,今日……定是又轻鬆胜过了那楚宴吧?”
未央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微温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有。”
“今日……输了。”
……
“输了?!”
两个丹童同时惊呼出声,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们印象中,未央姐姐与那楚宴丹试,从来都是碾压取胜,何曾有过败绩?
“嗯,输了。”
未央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不过,输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微微仰头,看向渐暗的天空,金光下的面容似乎柔和了几分。
“我已经和南天杨家联络妥当了。”
“等到时机合適,便可藉助他们的化龙池……”
“妖神教那边也答应了我,只要事情办成,就能將復活的名次,往前挪一挪。”
说到这里,她周身那本已平復的金光,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急促的涟漪,显示出她內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將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移话题般问道:
“红羽,灰羽,这几日,宗门外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炼丹炼得有些烦了,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那名叫红羽的丹童眼睛一亮,连忙道:
“有啊有啊!未央姐姐,我听说有个上陵城,这几日正在举办凡俗的灯会,可热闹了!据说要持续好几天呢!”
“灯会?”
未央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想像那番景象。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
“那便……去看看吧。”
陈阳胜了未央的消息,如同颶风般席捲了整个天地宗。
他从最初的譁眾取宠,到执著於无材之丹的异想天开,再到如今凭藉此法真正胜过了天玄一脉的主炉未央。
甚至还得到了风轻雪大宗师的亲自演示与肯定……
这一切,彻底扭转了他在宗门內的形象与风评。
楚大师的称呼,开始在一些丹师口中流传。
儘管他尚未晋升主炉,丹道根基与那些沉浸数十年的老牌丹师相比,仍有差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被风轻雪大宗师亲口承诺收为弟子,与杨屹川同等待遇。
將来晋升主炉,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接下来两三日。
陈阳的洞府门前堪称门庭若市。
不断有炼丹师前来拜访,或探討丹道,或请教无材炼丹的细节,態度恭敬,言辞恳切。
再无人提起譁眾取宠四字。
陈阳虽疲於应对,却也耐心交流。
……
其间。
他也抽空去了一趟山门外,將一枚炼製成功的无材筑基丹带给赫连山。
赫连山起初连瓶塞都懒得打开,只当陈阳又在搞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脸色不愉。
直到陈阳亲自拔开瓶塞,將那枚灰黑色的丹药倒在他粗糙的掌心。
赫连山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丹药的剎那,骤然凝固。
他猛地坐直身体,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捏起那枚丹药,凑到鼻端,反覆嗅闻。
又小心翼翼地刮下微不可察的一点丹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最后,更是將一丝精纯的神识探入丹药最核心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赫连山的脸色,从最初的鄙夷不耐,变为惊疑,再变为凝重,最后,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他抬起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陈阳,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这丹药……当真是你炼製的?楚宴?无材之丹?”
陈阳点头:
“是。”
赫连山又沉默了许久。
就在陈阳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时,却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
“楚宴……”
“不错。”
两个字评价。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
却让陈阳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他从赫连山口中,第一次听到……正面的评价。
……
这一日傍晚。
苏緋桃再次来到洞府,脸上带著明媚的笑意:
“楚宴,今日天气正好,那上陵城的灯会就剩最后两天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你这些日子炼丹,应对访客,也该好好放鬆一下了。”
陈阳看著苏緋桃期待的眼神,心中也是一松,含笑点头:
“好。”
夜色初降时,两人已隱匿修为,漫步在上陵城灯火璀璨的街头。
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爭奇斗艳,龙灯蜿蜒,莲花灯漂浮,走马灯旋转不休,將整条街道映照得恍如白昼。
苏緋桃似乎前所未有的放鬆。
她挽著陈阳的手臂,兴致勃勃地看灯,脸上始终洋溢著轻鬆的笑容。
陈阳跟在她身边,感受著这凡俗的热闹,连日来炼丹的疲惫,似乎也在这融融灯火与欢声笑语中,悄然融化。
心境,是许久未曾有过的静謐与平和。
只是想到灵石之事,陈阳心中仍有些介怀,不禁轻轻皱眉。
苏緋桃察觉到他这细微的情绪,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
灯火碎光映在她眼中,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问道:
“楚宴,你是不是还在想灵石的事?”
陈阳也隨之停下,温声道:
“嗯,怎么了……”
苏緋桃轻轻摇头,声音柔和却坚定:
“我说过的,一点灵石而已,你真的不必一直放在心上,更无须因此感到负担。”
陈阳闻言,心头微软。
经过风轻雪那日的点醒,他也隱隱察觉,自己对於胜过未央,似乎的確有一种超乎丹道磨礪本身的执著。
那执著从何而来?
是为了证明楚宴这个身份的价值?
还是潜意识里,想要摆脱些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此刻,看著苏緋桃清澈的眼睛,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反手握紧了苏緋桃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苏緋桃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却笑得更加灿烂,眼中碎光流转,胜过满街灯火。
两人就这样牵著手,隨著人流慢慢走著,享受这难得的静謐时光。
直到……
苏緋桃腰间的凌霄宗传讯令牌,忽然轻轻震动,泛起微光。
苏緋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怎么了?”陈阳察觉,关切问道。
苏緋桃读取了令牌中的讯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嘆了口气:
“是师门传讯……十万群山那边,近来妖兽异动频繁,有扩散跡象,宗门令我们白露峰弟子,即刻前往几处关键隘口巡查布防。”
陈阳眉头微蹙:
“十万群山?妖兽异动?情况严重么?”
苏緋桃摇摇头:
“暂时还不清楚,只是令我们先去查探,以防万一。”
她看著眼前上陵城的灯海,语气中满是不舍: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灯会,还没看够呢……”
陈阳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妨,灯会年年都有。”
“宗门事务要紧,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一切……小心为上,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苏緋桃点点头,但隨即又道:
“你走做什么?”
“这灯会这么漂亮,你这些日子劳心劳神,正好藉此机会,好好看看这些喜庆景象,放鬆心神。”
“我一个人回去便是。”
陈阳看了看四周流光溢彩的灯火,感受著那份凡俗热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好,那我再多留片刻。你……路上小心。”
“嗯!”
苏緋桃展顏一笑,又深深看了陈阳一眼,这才转身,快步走入一条僻静小巷。
隨即剑光微闪,冲天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阳独自一人,继续在灯会中漫步。
没有了苏緋桃在身边,热闹似乎依旧是那份热闹,但心境却更加沉静下来。
他慢慢走著,看著形形色色的凡人面孔,听著他们的欢声笑语……
修行之路,漫长而孤寂。
但偶尔驻足,看看这红尘烟火,听听这凡俗喜乐,似乎……也不错。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时辰已晚,街上游人渐稀,许多摊贩也开始收摊。
陈阳也准备返回宗门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向城外僻静处,打算御空离去时……
他掛在腰间的储物袋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嗯?”
陈阳脚步一顿,神识瞬间探入储物袋。
很快,他锁定了一样东西。
一枚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的令牌。
这是当年在地狱道时,锦安赠予他的那枚,用於感应其他十杰方位的令牌!
陈阳心中一动,连忙將令牌取出。
只见令牌表面,原本有许多道黯淡的血线刻痕。
其中一道血线属於小师叔,只是,它早已沉寂多年。
而此刻,一条他从未见过其活跃的血线,正散发著持续的猩红光芒!
那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指引著一个清晰的方向。
这条血线所指代的,並非小师叔,也非乌桑或荼姚……这三位地狱道中仅存的十杰。
而是……
“当年,那个未曾降临地狱道的十杰!”
陈阳瞳孔微缩,握著令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条沉寂已久的血线,第一次……被触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