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周武摆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朗咬牙,躬身退下。
帐帘落下,帐中重归寂静。
周武走到铜盆前,洗手。
水很凉,但他却觉得烫——因为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洗了三遍,水还是红的。
他放弃了。
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纸。
笔尖悬在空中,许久,落下:
“罪臣周武,叩首再拜。
臣本寒微,蒙陛下拔擢,十年禁军,位至副统领。然臣狼心狗肺,暗投梁王,为虎作倀,罪该万死。
今梁王伏诛,叛党尽灭,臣虽手刃同袍,然罪孽深重,不敢求生。
陛下赏赐,臣不敢受。神武大將军之位,臣不配坐。
唯愿一死,以谢陛下天恩浩荡。
罪臣周武,绝笔。”
写完,他將笔放下,將信折好,压在圣旨下。
然后,他解下佩刀,横在膝上。
刀名“斩岳”,是入禁军时,陛下亲赐。
刀身如镜,映出他憔悴的脸。
“兄弟们,”他对著虚空,轻声说,“大哥……来陪你们了。”
刀锋倒转,刺入心口。
很疼。
但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血从嘴角溢出,滴在案上,染红了那封绝笔信。
周武缓缓倒下,眼睛还睁著,望著帐顶。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他刚入禁军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热血,还相信这世间有公道,有正义,有……希望。
“下辈子……”
他喃喃道:
“不做人了……”
声音渐弱。
终至无声。
帐外,风雪呼啸。
仿佛奏了一曲輓歌。
……
北凉,王府,密室。
药气氤氳,蒸腾如雾。
巨大的木桶中,墨绿色的药汤翻滚沸腾,数十种名贵药材在热力下释放著药性。
百年雪参、崑崙灵芝、南海珍珠、西域龙涎……
苏清南赤身坐在桶中,只露出肩膀以上。
他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入药汤。
雾气瀰漫,几乎遮蔽了整个密室。
只能隱约看见他的轮廓,还有……桶边架子上的一柄剑。
剑名“惊鸿”,三尺七寸,通体银白,剑身薄如蝉翼。
此刻剑在鞘中,静静躺著。
忽然。
苏清南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在雾气中像两颗寒星。
“来了?”他轻声问。
没有回应。
只有雾气流动的声音。
但苏清南知道,她来了。
唐呆呆。
那个撑伞骑猪、杀人如拾草芥的少女。
她总是这样,来得无声无息,像一缕烟,像一片雪。
苏清南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从药桶中站起来。
只是静静地坐著,等著。
“你知道我要来?”
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清脆,稚嫩,像咬了一口嫩梨。
“知道。”苏清南淡淡道,“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泡药浴的时候,是我最弱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躲?”唐呆呆的声音带著好奇,“明知道我最弱的时候来杀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因为躲不掉。”苏清南笑了,“你既然到了北凉,今天就一定会来。与其让你在別处杀人,不如……就在这里了结。”
雾气忽然散开一片。
唐呆呆站在三丈外,依旧是一身鹅黄衫子,腰间五彩丝絛,脚上鹿皮短靴。
靴子乾乾净净,半点水汽不沾。
她歪著头,看著苏清南,很认真地说:
“你现在真的很弱。”
“我能闻出来,你身上的『气』,比上次见面时弱了至少七成。”
苏清南点头:“你说得对。”
“那你还不怕?”唐呆呆眨眨眼,“我现在杀你,应该……很容易。”
“你可以试试。”苏清南说。
唐呆呆笑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缓缓变成了淡紫色。
在雾气中,泛著幽幽的光泽。
“这是『海棠醉』,”她认真地介绍,“唐门排名第七的剧毒。见血封喉,死的时候会觉得很困,像喝醉了酒,睡一觉就过去了,真的不疼。”
苏清南看著她:“上次杀萧定邦,你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確实不疼。”唐呆呆很诚恳,“我试过的,他们死的时候都很安详。”
“那你为什么不用在我身上?”苏清南问。
唐呆呆想了想:“因为师父说,杀天下第一,要用天下第一的毒。”
她的左手也抬了起来。
中指指甲,变成了深紫色。
“这是『修罗引』,唐门排名第三。”她说,“中者会看到幻觉,看到最恐惧的东西,然后……心脉断裂而死。”
苏清南依旧平静:“还有呢?”
唐呆呆双手齐出。
十指指甲,全部变色!
紫、黑、青、蓝、红、白、黄、绿、橙、灰!
十种顏色,十种剧毒!
“唐门十大奇毒,”她的声音依旧清脆,“我会三种。但今天,我用十种。”
“为什么?”苏清南问。
唐呆呆很认真地说:“因为师父说,杀天下第一,要拼尽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