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老人。
灰布衣,白布袜,脚下是寻常农户穿的草鞋。
花白头髮用木簪松松挽著,面容清癯,皱纹深深浅浅,像是被岁月用最钝的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他就那样立在虚空里。
没有踏云,没有御剑,脚下空无一物。
可偏偏让人觉得——他就该在那儿。
像山该立著,水该流著,日月该悬著,这老人,就该站在这片夜幕下,站在这座战场上空。
“铁木沁。”
老人开口,声音温润,像老私塾先生唤学生。
铁木沁浑身一颤,“扑通”跪倒。
额头抵著雪地,脊梁骨断了似的弯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
“主、主人……属下无能……”
“不是无能。”
老人轻轻摇头,“是贪。”
他顿了顿,目光垂落,像看一只在米缸里偷吃却卡住的老鼠:
“我让你等。等北境气运流转,等天下大势生变。可你太急——急著敛財,急著扩军,急著做那割据一方的美梦。”
铁木沁急急抬头:“可他们说会来助我——”
“他们?”
老人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窗上的霜花,好看,却冷。
他抬手,指了指南面天际。
三道流光正仓惶远去,像是被火燎了尾巴的狐狸,眨眼消失在夜色尽头。
“看明白了?”老人声音依旧温和,“真到了要见血见骨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铁木沁愣愣望著那空荡荡的天边,脸上那些被酒色泡出来的浮肿,此刻被恐惧拧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在火光下泛著腌臢的光。
“主、主人救我……”
他往前爬,雪地里拖出一道污痕。
老人没动。
只是轻轻抬了抬脚——像拂去鞋面上的灰。
铁木沁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蓬混著血的雪沫子。
“连谁是棋子、谁是棋手都分不清。”
老人收回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大,“也配让老夫救你?”
铁木沁趴在雪中,挣扎著抬头,望向城头那道玄色身影,眼中满是茫然:
“他……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王爷……”
“二十出头?”
老人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笑声苍老,却清朗,像深山古寺的钟,敲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笑罢,他不再看铁木沁,缓缓转身,面朝应州城。
四目相对。
一在城头,一在虚空。
中间隔著千丈风雪,八万残军,满地尸骸。
风忽然停了。
不是停歇,是凝固——像整片天地的气息都被那只无形的巨手提住了咽喉。
雪悬在半空,一粒一粒,晶莹剔透,映著火光,映著血光,映著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北凉王。”
老人拱手,行的是平辈礼。
苏清南微微頷首,玄袍在凝滯的风中纹丝不动。
“前辈是?”
“老夫姓陈。”
老人微微一笑,“单名一个『玄』字。”
陈玄。
两个字,很普通。
可落在嬴月耳中,却让她浑身一颤。
“陈……陈玄?”
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是……四百年前那个……陈玄?!”
“哦?”
陈玄微微偏头,看向嬴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姑娘认得老夫?”
“四百年前,大秦开国之战,有一位布衣军师,以『九宫八卦』为阵,以『天时地利』为兵,助太祖皇帝连破十七城,定鼎中原。”
嬴月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位军师……就叫陈玄。”
“可史书记载,太祖皇帝登基后,陈玄功成身退,归隱山林,不知所踪。”
“你……你不是应该早就……”
“早就死了?”
陈玄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是啊,老夫是该死了。四百年前就该死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可老夫……不想死。”
不想死。
三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嬴月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四百年前就该死的人,活到现在……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如教书先生的老人,已经……活了超过四百年!
陆地神仙的寿元,也不过四个甲子。
除非……
“你……突破了天人?”
嬴月声音发乾。
“天人?”
陈玄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多么久远的称呼……只不过老夫已经……找到了一条路。”
“一条能活得更久的路。”
他不再多说,重新看向苏清南:
“北凉王,老夫今日来,不是为这八万叛军,也不是为铁木沁这个废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老夫是为你。”
“为我?”
苏清南挑眉。
“二十三岁入天人,执掌北凉铁骑,三年布局,算尽人心。”
陈玄缓缓道,“这样的年轻人,老夫四百年只见过一个。”
他忽然抬手,对著狼头谷方向,虚虚一按。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可整个大地……向下沉了三尺。
整个地面,平平整整地,沉降下去。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等烟尘散尽时,狼头谷……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坑中,隱约可见残肢断臂,破碎甲冑,还有……被生生压成肉泥的叛军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