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夫將军的办公室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仿佛隔绝了那个正摇摇欲坠的庞大帝国传来的喧囂。
在这里,只有两个清醒的赌徒,在昏暗的灯光下,规划著名一场史无前例的交易。
“江,你看到的伊尔库茨克,或许还有电,有暖气,有麵包店前排起的长队。”彼得罗夫的声音低沉,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但你不知道,为了维持这表面的平静,我们这些穿著军装的人,需要付出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西伯利亚地图前,用手指敲打著广袤的疆域。
“莫斯科的老爷们在乎的是意识形態,是戈巴契夫同志的新思维。
但在这里,在西伯利亚,我们只在乎一件事: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几千万人挨饿受冻,不能让他们对红旗失去最后一点信心。”
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直视江辰:“商店货架是空的,或者摆著一些连我们自己都看不上的垃圾。卢布?哈,那玩意儿现在除了能买定量供应的黑麵包,还能干什么?一件像样的羽绒服,需要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一双结实的皮靴?半年!这不是生活,这是挣扎。”
江辰静静地听著,他能感受到这位“黑熊”將军话语背后的沉重压力。
他不仅仅是军区司令,更是这片苦寒之地事实上的“总督”,维持稳定是他的首要任务,而经济的崩溃正在瓦解一切稳定的基础。
“谢尔盖和你做的那些小打小闹,我看在眼里。”彼得罗夫回到座位,“几辆破坦克,几架废飞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需要的是能填饱肚子、温暖身体的东西,是能让士兵们安心服役、让工人们有力气走进工厂的东西!”
他身体前倾,巨大的压迫感再次涌现:“所以,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你建立一条稳定、大规模的供应线。不是一车皮两车皮的零散货,是整列整列的火车!”
他掰著粗壮的手指,列出清单:“首先是粮食!麵粉、罐头、植物油。然后是日用百货,所有的!暖水瓶、棉袜、手套、肥皂、牙膏……还有衣服,从內衣到外套,越多越好!你的电子表、录音机,那些玩意儿也不错,能安抚年轻人。”
江辰的心臟怦怦直跳。这规模之大,远超他的想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货易货”,这几乎是要他承担起部分供应西伯利亚地区民用物资的责任!
“將军同志,”江辰谨慎地开口,“您要求的规模非常巨大。组织货源、协调运输,需要动用我全部的力量,甚至需要国內更高层面的支持。这其中的风险和成本……”
“风险?成本?”彼得罗夫打断他,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容,“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会支付『报酬』,用你觉得值得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厚的、封面印著“绝密”字样的清单,推到江辰面前。“看看这个。这不是谢尔盖那些『垃圾清单』。这是『微不足道』的,可以用於『民用领域』的机械和技术目录。”
江辰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清单。只看了几页,他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里面罗列的项目让他眼花繚乱:
完整的內燃机车生產线技术图纸。
大型矿山用重型自卸卡车的全套设计资料和部分核心部件。
先进的航空铝合金冶炼工艺。
用於精密加工的五轴联动数控工具机(虽然是七十年代末的技术,但对当前中国来说仍是飞跃)。
大型船舶用柴油发动机的製造技术。
甚至包括一些军用越野车底盘技术的“民用化”版本。
这哪里是“微不足道”!这简直就是一份苏联重工业技术的精华浓缩版!
虽然可能不是最顶尖的现役技术,但其中任何一项,都足以让国內的相关產业少走五年、十年的弯路!
“至於运输和关卡……”彼得罗夫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带著绝对的自信,“你只需要把货物运到满洲里。从满洲里到伊尔库茨克,乃至整个西伯利亚军区管辖范围內的铁路线,我会给你开闢一条『特殊通道』。车皮、调度、边防、海关……所有环节,你不需要操心。它会像军列一样安全、高效。你的货进来,我的『技术资料』和『报废设备』出去,不会有人阻拦,也不会有人查问。”
江辰彻底明白了。彼得罗夫是要用苏联沉淀了数十年的、暂时无法有效转化为民用產品的重工业技术,来交换急需的、能维持社会基本运转的轻工业消费品和粮食。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麵包换钢铁”的交易,一场在旧体制僵化、新思维混乱的夹缝中,地方实力派为了自保而进行的豪赌。
而他自己,就是这个惊天交易的枢纽和执行人。
巨大的风险与巨大的机遇如同冰与火在江辰心中交织。一旦事情败露,他將面临无法想像的后果。
但若是成功,江记集团將一飞冲天,而更重要的是,他能为国家带回难以估量的工业財富。
他合上清单,抬起头,目光已经变得和彼得罗夫一样坚定。
“將军同志,我需要和国內沟通,协调资源。但原则上,”江辰一字一顿地说,“我接受这个挑战。为了……合作共贏。”
两只手,一只来自中国的民营企业家,一只来自苏联的军区大將,跨越了意识形態的鸿沟,为了各自最现实的需求,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份以麵包和钢铁为筹码的隱秘契约,在这西伯利亚的军营里,悄然缔结。
它將如一股暗流,悄然改变著两国边境地区的命运,也將江辰推向了一个更加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