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三十秒。
父亲讲到了第三个路標,儿子开始有些焦躁地踢著脚下的石子。这是剧本里设计的,人物內心烦躁的外化。
就在这时。
武藏海抬起头,他的眼神锐利,望向天际线的某个方向。
几乎在他抬头的同一剎那。
一种低沉,遥远,却带著绝对压迫感的,如同滚雷贴著海平面碾来的『嗡』声,从极远的地方,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来了!
河井二十九郎握著摄像机手柄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发白。他的第一反应是停下,保护镜头,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监视器后武藏海雕塑般静止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任何示意,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
不能停!
青木一郎戴著耳机,脸色微微发白。那轰鸣声正以恐怖的速度放大,从低频的震动迅速升级为撕裂耳膜般的尖锐嘶吼。他几乎要本能地去调低增益,但手指碰到旋钮的瞬间,他想起了要求。
不能动!
田宫二郎感到自己的耳膜在震痛,胸腔里的心臟被那巨大的声浪捶打得咚咚狂跳。脚本上接下来的台词就在嘴边,但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恐惧、烦躁、还有一股莫名的愤怒猛地涌上来。他想捂住耳朵,他想大喊,他想停下。
但他看见了对面。
加藤嘉饰演的父亲,脸上纵横的皱纹在轰鸣声中仿佛更深了。他的眼神没有看向天空,依旧固执地锁定在儿子脸上,嘴唇开合的速度甚至没有变慢。只是他的脖颈和肩膀,呈现出一种长期承受重压后形成的,独特的僵硬姿態。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习惯了的挺立。
田宫二郎的喉结滚动,將那股想逃跑的衝动死死压下去,然后,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却奇蹟般没有被完全淹没的音量,接上了自己的台词,语气里充满了剧本要求的,但此刻无比真实的焦灼与质疑。
巨大的阴影,以一种蛮横的速度,从他们头顶低空掠过。
那不是鸟,那是钢铁的巨兽。庞大的机体轮廓在阳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撕裂空气的尖啸达到了顶点,然后开始渐渐拖长,远去。
整个过程中,摄影机的红色指示灯,始终亮著。
青木的录音设备,指示灯也始终亮著。
演员的嘴唇,始终在动。
直到那轰鸣声彻底融入远方的海浪声,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却再也无法被忽视的背景余音。
“cut!!!”
武藏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一刀切断了绷紧到极致的弦。
啪。
场记板再次合拢。
荒草坡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