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加快了脚步。
穿过行政楼前的空地时,他看见了兵荒马乱的景象。场务推著堆满鎧甲和刀剑的道具车狂奔,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化妆课的女职员抱著沉重的衣箱小跑,高跟鞋在石板缝里崴了一下,差点摔倒。空气中瀰漫著汗味、油彩味,还有某种焦灼的气息。
剪辑室的门半开著。
小林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朝里看了一眼。
四台剪辑台同时运转,胶片滑过导轮的沙沙声密集如雨。增村保造坐在主控台前,背挺得笔直。他没穿导演常穿的那种休閒外套,而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银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武戏。黑帮对冲,鲜血四溅,男人的嘶喊与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停。”增村的声音不高。
放映机停止。剪辑室里五六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增村保造盯著定格的画面,足足看了十秒。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剪辑记录单的某一行画了个圈。
“衝锋的镜头,”他说,“剪掉三帧。”
剪辑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额角冒著汗:“导演,三帧的话...动作的连贯性可能会...”
“我要的就是不连贯。”增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打斗不是舞蹈。衝锋的时候,人会摔倒,刀会砍空。我要观眾感受到的是混乱,不是华丽的编排。”
“可是暑期档的观眾...”
“观眾?”增村保造终於转过头,看向剪辑师。“如果观眾只想看漂亮的打戏,他们应该去看马戏团,而不是我的电影。”
剪辑室里一片死寂。
小林悄悄退开,继续朝財务课走去。
暑期档的观眾。
是啊。还有十天就到暑假了了。大量无所事事的学生们会涌上街头。他们走进影院,想看的到底是什么?
带点官能的,有点刺激的,平时体验不到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他是財务课长,他的职责是看住数字。
八点十五分,小林拿著文件袋,站在了社长办公室门外。
秘书示意他稍等。透过厚重的木门缝隙,能隱约听见里面永田雅一讲电话的声音,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两分钟后,秘书推开门:“小林课长,请进。”
永田雅一的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社长背对门口站著,面朝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东京灰濛濛的天际线。
“社长,这是您要的文件。”小林躬身,將文件袋放在办公桌边缘。
永田雅一缓缓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英式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条纹,一丝不苟。五十六岁的脸上,皱纹像刀刻般深刻,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坐。”永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小林小心翼翼地坐下。
永田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份:《华丽的角斗》製作费用决算书。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的总计栏。
一亿两千万円。
永田没有发表评论,只是翻到下一页。第二份文件:八月院线排片计划表。表格上用绿色萤光笔標记了大映旗下超过70%的银幕,旁边標註著“角斗专用”。
“试映会的反响。”永田忽然开口,眼睛还看著文件,“匯总了吗?”
小林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报告,双手递上:“昨天下午,十五家主要媒体的试映员给出了初步评价。”
永田接过来,快速瀏览。小林已经背下了关键数据:
九家给a。五家给b。一家给c。
给c的那家媒体,评价栏里写著一行小字:“暴力场景过多,美学上极具衝击力,但可能刺激到女性和儿童。”
永田雅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放下报告,抬起头。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像打磨过的金属,“增村保造这块招牌,还是有风险。”
小林斟酌著措辞:“从財务角度看,一亿两千万的投资,如果只依靠核心影迷群体的话,回收压力確实...”
“財务角度?”永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小林君,你觉得电影是什么?”
小林愣住了。
“电影是赌局。”永田自问自答,身体微微前倾,“而赌局最忌讳的,就是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號码上。哪怕那个號码看起来多么稳。”
他拿起排片计划表,手指在“70%银幕”那几个字上敲了敲。
“《华丽的角斗》...角斗场里,如果只有一方,那叫什么角斗?”
小林感觉后背开始冒汗。他隱约猜到了社长想说什么。
“冲绳那边,”永田话锋一转,“进度怎么样了?”
“截至昨天的电报,外景拍摄完成约百分之七十。上周因为颱风延误了三天,但他们正在赶工...”
“告诉他们。”永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用我的名义发电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海报、记者会、排片、试映评价,全部告诉他们。”
小林迅速记录。
永田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
“措辞严厉的催促!”
“是。”小林躬身。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办公室。
小林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贴著皮肤。
站了足足半分钟,小林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朝財务课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已经恢復了財务课长应有的、精干而面无表情的神色。
但握著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走廊尽头,窗外的东京天空,阴云正在聚集。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琉球群岛,晨光刚刚照亮海面。
暴风雨前的寧静,总是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