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影院,大阪的夜晚更深了。
灯笼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祭典的音乐还在远处飘荡,但听起来柔和了许多。
三人並排走著,谁也没说话。
和子走在中间,左手挽著丈夫,右手挽著女儿。她能感觉到,丈夫的手臂不再那么僵硬,女儿的手也不再那么冰冷。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转移话题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没必要了。
沉默,有时候比言语更有力量。
走了大约一百米,快到地铁站时,贵子先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什么:“爸...我在东京,其实过得没有电话里说的那么好。”
健太郎的脚步顿了一下。
“公寓很小,六叠。浴室要和隔壁共用。”贵子继续说,眼睛看著前方,“打工的店长很苛刻,经常让我加班。同学聚会我很少去,因为一次就要花掉三天饭钱。”
她顿了顿:“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东京没那么可怕了。”
健太郎沉默了很久。
久到和子以为他又要发火,久到贵子以为他会甩开手离开。
然后,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去东京。”
和子和贵子同时转头看他。
健太郎的眼睛看著远处的灯笼,声音很平静:“高中毕业那年,有个同学邀我去东京打工,说能进工厂,工资比大阪高。我跟你爷爷说,我想去。”
他顿了顿:“你爷爷说,店里需要人。他说,我是长子,这是责任。”
“然后呢?”贵子轻声问。
“然后我就没去。”健太郎说,“留在大阪,接手了店,娶了你妈,生了你。”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正视女儿:“我没有后悔。因为我把店做起来了,让你妈和你...没饿著。”
这不是炫耀。
不是“你看我多伟大”。
只是一个陈述,这是我的选择,而我承担了它的结果。
贵子的眼眶红了。
她突然想起电影里,儿子背父亲过溪后,父亲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明天...”贵子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回乡下看爷爷奶奶吧。”
健太郎点点头:“嗯。你爷爷...应该想你了。”
他们没有提男朋友的事。
没有提庆应的事。
没有提“未来怎么办”“同不同意”“分不分手”。
只是约定,明天,一起回乡下。
回那个有爷爷奶奶的老家,回那个父亲长大的地方,回那个也许能让他们重新找到某种连接的地方。
和子走在中间,左手挽丈夫,右手挽女儿。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嘴角,在灯笼的光晕里,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但確实是一个笑容。
三人继续走在盂兰盆节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这次,好像终於照进了那个玻璃罩里面。
照见了父亲粗糙的手,照见了女儿隱瞒的累,照见了母亲无声的爱。
电影没有创造奇蹟。
它没有让父亲突然理解一切,没有让女儿放弃爱情,没有让母亲找到梦想。
它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看见彼此的契机。
一个在盂兰盆节的夜晚,暂时放下爭执,一起看一片灰濛濛的海,一条泥泞的路,三个沉默背影的契机。
然后,他们决定明天一起回老家。
带回新的温泉贴,找出旧的信件,尝一尝醃了三年梅子的味道。
就这样。
而这,也许就是电影能做的,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