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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十八层地狱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了那个他魂牵梦縈的故乡。

他被小芳拉著,身不由己地走进了村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那座低矮却温馨的茅草屋。

娘正站在门口,对他不停地招著手,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著,泪水却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爹则坐在院子里那张熟悉的竹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慈爱与满足。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他闻到了那熟悉的混杂著泥土芬芳与饭菜香味的气息。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留下来。

修什么仙?求什么大道?长生不死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那些打打杀杀,那些尔虞我诈,那些提心弔胆的日子,都太累了,太苦了。

他只想留在这里,娶了小芳,生一堆像她一样可爱的娃。

然后,像爹娘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著孩子们长大,自己慢慢变老。

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不也挺好么?

他走向了那座茅草屋。

只要他踏进那扇门,他就能永远地留在这里,享受这份他渴望了一生,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安寧。

一步。

两步。

他的手,已经抬起,快要触碰到那扇熟悉的带著裂纹的旧木门。

但是他停了下来。

这不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幻境。

是这第十八层地狱最温柔也最歹毒的刑罚。

如果他留在这里,享受这虚假的安寧,那外面的师尊和师姐,该怎么办?

门口的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带著一丝恳求:“默儿,怎么不进屋?菜都快凉了。”

拉著他手的小芳也急了,用力地摇著他的胳膊:“默哥,你怎么了?你不是说最喜欢吃婶婶做的燉鸡了吗?快进来呀!”

院子里的爹,放下了烟杆,眉头紧锁:“臭小子,在外面野够了,还不想进家门了?”

陈默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著眼前这些他至亲至爱的人,看著他们脸上那关切、焦急、甚至带著一丝受伤的表情,他的心如被刀割。

他对著爹娘,深深地拜了下去。

“爹,娘,孩儿不孝。”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悲愴与决绝。

“此生,怕是回不来了。”

他又看向小芳,看著她那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他轻声道:“忘了我吧。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我不!”小芳哭喊著,死死地拉著他的手不放,“默哥,你別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说好的,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默哥!”

“默儿!”

所有人的声音都变成了挽留。

那一声声呼唤化作无形的锁链,要將他牢牢地锁在这个温暖的牢笼里。

陈默闭上了眼睛。

一边,是虚幻的、他所渴望的过去。

另一边,是真实的、他需承担的未来。

“我若沉沦,”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师尊何辜?师姐何辜?我的道何辜?岂非让那祖师看了笑话?”

“我陈默,生於微末,命如草芥。是一位位师尊,给了我立足之地。是一位位师姐,给了我同门之谊。”

“我已发誓要反了这天。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因一己之安乐而背信弃义,陷她们於万劫不復之地!”

“此为幻境!”

四字出口,如平地惊雷,炸碎了这满院的温情脉脉。

门前那妇人,陈默唤作“娘”的妇人,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那一抹慈爱化作了惊愕与受伤。

“默儿,你……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幻境?你莫不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刺激,烧糊涂了?”

她伸出手想来探他额头,眼中满是焦灼。

那唤作“小芳”的少女更是泪如雨下,一张俏脸煞白,用力攥著他的手臂。

“默哥,你莫要嚇我!我们好好的,什么幻境?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你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么?”

院中那汉子,陈默唤作“爹”的汉子,將手中烟杆重重在鞋底磕了磕,菸灰四溅。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带著一股压迫,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喝道:“混帐东西!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快滚进屋来!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认了么!”

这一声声,一句句,皆是他记忆中最熟悉不过的音容。

往日里,这便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切。

可此刻听来,却如魔音贯耳,每一字都化作尖针刺向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道心。

陈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迷惘。

他挣开了小芳的手。

那少女一个踉蹌,险些跌倒,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爹,娘。”陈默对著那对中年男女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拜,拜得身躯笔直,拜得决绝无比。

“孩儿此身,已入修行道。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今日之陈默,已非昔日乡间顽童。”

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修行道?”他爹冷笑一声,“什么修行道?我只知你是我的儿子!你娘十月怀胎,我俩二人一把屎一把尿將你拉扯大,便是让你去修那劳什子道,连爹娘都不要了么!”

他娘已是泣不成声,捂著胸口,颤声道:“默儿,我的儿啊……你听娘的话,什么修行,咱不修了。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打打杀杀,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咱就在家,守著爹娘,守著你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么?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燉鸡,啊?”

小芳的哭声愈发悽厉:“默哥!你怎能这般狠心!你忘了么?那年冬天,你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是我一步一步把你背回来的!你忘了么?李家坳的二牛欺负我,是你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你说过,这辈子谁也不能欺负我!你忘了么?我们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拉过勾的,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这些你都忘了么!”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孩儿未忘。”陈默抬起头,直视著爹娘那受伤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正因未忘,才知此地不可留。爹娘养育之恩,昊天罔极,孩儿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但孩儿如今,另有大恩未报,另有重誓未践!”

他转向小芳,看著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道:“我已对恩师立誓,大丈夫一诺,重逾千金。我若留在此处,与你安享天伦,便是背信弃义,陷恩师师姐於万劫不復之地!如此不忠不义之徒,你当真愿与之共度一生么?”

“我不管!”小芳哭喊著,上来要抱住他,“我不管什么恩师师姐!我只知道你是我默哥!她们是谁?她们有我对你好么?她们能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洗衣做饭么?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要你留下!”

“糊涂!”陈默爹爹怒喝一声,指著陈默的鼻子骂道,“什么恩师师姐?我看你是被外头的狐媚子迷了心窍!我告诉你,陈家的门,你今日进了,便哪也別想去!你若敢走,我……我便打断你的腿!”

说著,他竟真的抄起了墙角的扁担,作势要打。

他娘见状,更是心胆俱裂,连忙上前拦住:“当家的,你疯了!那是我们亲儿子啊!”

“亲儿子?我看他是討债鬼!”汉子双目赤红,既是愤怒又是恐惧,“他要走!他要拋下我们!我打死这个不孝子!”

“默儿,快,快给你爹认个错!”娘亲回头,哀求著陈默,“快说你不走了!你爹是气话,你快服个软啊!”

院子里,一场大乱。

哭声,骂声,劝阻声,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要將陈默彻底困死。

陈默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著爹的暴怒,娘的哀泣,小芳的绝望,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终於被磨灭殆尽。

他知道,这幻境厉害之处不在於它有多真实,而在於它会利用你心中最深的愧疚、最真的情感,来动摇你的根本。

你越是在乎,便越是痛苦。

你越是挣扎,这锁链便勒得越紧。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彻底的“舍”。

捨弃这他渴望的亲情。

捨弃这他憧憬的初恋。

捨弃那个只想过平凡日子的“自己”。

“爹,娘。”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他不再辩解,不再爭论,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目光中带著一种超越了悲伤的沉寂。

“你们不是我的爹娘。”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那汉子举著扁担的手,僵在半空。

那妇人脸上的泪痕,尚未拭去。

那少女哭泣的抽噎,卡在喉咙。

他们三人,脸上同时露出一种茫然,一种近乎诡异的茫然。

“默……默儿,你……你说什么?”他娘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默清晰无比地重复道:“我说,你们,不是我的爹娘。我的爹娘发现我消失后,或许已急疯了,或许又已生了个弟妹,或许已经身故了。”

他又看向小芳:“你,也不是小芳。真正的小芳,或许她的孩子如今都能满地跑了。而且我年少幼时,她对我是爱答不理。”

这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他根据时间的推测。

但在这一刻,真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用这言语,斩断与这幻象最后的联繫。

“不……不是的……”小芳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我就是小芳……我一直在等你……我没有嫁人……”

“你胡说!”他爹的怒吼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底气已然不足,更像是一种色厉內荏的咆哮,“我们好端端站在这里,你这逆子,竟敢咒我们死!”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继续用那平静到冷酷的语调说道:“我离家时,爹的腰伤每逢阴雨便会发作,痛不欲生。可方才,你扛起扁担,步履稳健,哪有半分旧伤模样?”

他又看向他娘:“娘的双手因常年操劳,指节粗大,布满裂口。可你的手,虽有薄茧,却光润依旧。这又是为何?”

最后,他看向小芳:“小芳的左边眉梢,有一颗很淡很淡的小痣,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可你的脸上,光洁无瑕。”

他每说一句,眼前三人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他们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不自然,仿佛是戴了许久的面具,终於要掛不住了。

“我是谁?”陈默仿佛在问他们,又仿佛在问自己,“我名陈默,乃目相峰小峰主。我师尊,姓任名欒欒。我师姐,姓任名宣。我在合欢宗还有位道侣师姐白晓琳,还有个等待我拯救的师尊沐春暉。”

“我来此地,是为歷劫。”

“尔等,不过是我心中执念所化,是我心魔映照。是这十八层地狱,用来困我神魂的枷锁!”

“既为虚妄,何必强留!”

“既为枷锁,岂有不断之理!”

说到最后一句,陈默猛然踏前一步,全身气势轰然爆发!

“滚!”

隨著这一声出口,眼前的世界终於开始了真正的崩塌。

最先变化的,是那三个他至亲至爱的人。

他爹脸上暴怒的表情凝固,隨即如泥塑般剥落,露出的是一张无悲无喜的空白面孔。那魁梧的身躯,也如青烟般裊裊散去。

他娘脸上的哀泣化为虚无,那温柔的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如水中倒影晃动几下,便消失不见。

最惨烈的是小芳。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开始扭曲,拉长。

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流出的不再是泪水,而是两行血跡。

她死死地盯著陈默:“为何……为何要走……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那温暖的茅草屋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那青翠的篱笆小院,枯萎腐朽,沉入地底。

那蔚蓝的天空,裂开一道道漆黑的缝隙。

田园风光,那温暖的村落,那慈爱的爹娘,那可爱的小芳……

所有的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血色褪去,他又回到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扭曲山谷。

他依旧站在肖涟的面前。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只是,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眸,此刻深邃如海,平静如渊。

其中再无半分对过往的眷恋,也无半分对未来的迷茫。

有的,只是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对著肖涟再次躬身一礼。

这一次,他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多谢前辈。”

肖涟看著他,露出了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这少年即便能勘破幻境,也必定是心神大损,狼狈不堪。

毕竟,那是直接映照人心最深处渴望的极刑,越是重情之人,所受的伤害便越重。

可眼前的陈默,非但没有半分颓唐,反而精神愈发凝练,气质愈发沉稳。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肖涟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那是“明心见性”后的光。

“你可知,方才那一开,名为何物?”肖涟终於开口。

陈默直起身,平静答道:“晚辈不知其名,只知其意。那是晚辈的心之所向,亦是晚辈的道之所障。”

“说得好。”肖涟缓缓点头,“心之所向,道之所障。你能明白此理,便不算白走这一遭。那一方天地,是你前半生所有执念所化。你在其中多留一刻,你的神魂便被消磨一分。直至你彻底沉沦,与那幻境融为一体,化作此地一缕孤魂,永世不得超生。”

陈默听著这平静的敘述,心中並无半分后怕。

他只是又问了一句:“前辈,沉沦於此地的,多么?”

肖涟沉默了片刻,答道:“十之八九。”

陈默默然。

“你很不错。”肖涟又道。

“前辈谬讚。”陈默不卑不亢,“若非心中尚有掛念,有重诺在身,晚辈怕也已是那十之八九中的一个。”

“掛念与重诺,既是你的软肋,亦是你的鎧甲。”肖涟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舍了小我,方能成全大义。此番心境蜕变,胜过你苦修万载。”

陈默再次一揖,道:“晚辈受教。”

而后,他转身,再次走向无边无际的广场。

他要继续他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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