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弟子们早早地就来到了议事厅,每个人手里都拿著厚厚一叠自己昨晚连夜整理的经义新解,脸上掛著意犹未尽的兴奋。
除了王德发,还在那里打哈欠。
陈文走进厅內,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了昨天的內容,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官气。
“昨天,我们解决了经义,那是敲门砖,是让考官知道你们读过书,有见识。”
陈文敲了敲黑板。
“但要想真正中举,甚至在將来的会试中脱颖而出,光有新思维还不够,你们还得有一股子官气。”
“官气?”王德发挠了挠头,看了看自己刚换的绸缎长衫,“先生,我现在穿得挺像个官儿的啊,出门都有人叫我王爷了。
当然,是姓王的王啊。嘿嘿。”
“穿得像没用,得脑子像。”陈文指了指脑袋,“乡试第二场考官文,第三场考策论。
这两场考试,考官要选的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子,而是能替皇上分忧,能替朝廷办事的储相!”
“所以,从今天起,忘掉你们是书生。”
“把自己当成已经坐在衙门里的七品县令,甚至是六部的主事、侍郎!
甚至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
“你们写的每一个字,不再是文章,而是奏疏,是圣旨,是决定千万人命运的红头文件!”
陈文走到桌前,拿出一本书,那是他之前苏时之前整理的《大夏官文汇编》,里面收录了本朝最经典的詔、誥、表、判。
“咱们先来练练这第二场,官文。”
“詔、誥、表、判,这四种格式死板,看似简单,实则最考功力。
它考的不是你的文采,而是你的政治站位和周全思维。”
陈文竖起三根手指。
“这种思维,我称之为庙堂思维。”
“所谓庙堂思维,就是站在朝廷的高度看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三句话:上对君父负责,下对黎庶关怀,旁对同僚兼顾。”
“咱们先从最难的开始,詔与誥。”
陈文指著第一部分。
“詔,是皇帝告诫臣民。
誥,是皇帝封赏官员。
考试的时候,会让你们代擬,也就是假装你们是皇上,或者替皇上写圣旨。”
“来,德发,你嗓门大,你来念一段这篇《賑灾詔》。”
王德发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甚至还极其入戏地翘起了兰花指,模仿著戏文里太监的语调: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膺天命,抚有四海,宵衣旰食,唯以此心,上格苍穹,下安黎庶……”
“停!”
陈文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我是让你念,没让你演太监!
还有,把那兰花指给我收回去!”
眾弟子哄堂大笑。
“不过,”陈文正色道,“虽然德发演得滑稽,但这词儿你们听听。
膺天命、抚四海、宵衣旰食。
这就是皇家的气派,这就是庙堂的高度。”
“写詔誥,第一要务就是拔高。
不管多小的事,你都得把它跟天命、跟祖宗、跟社稷联繫起来。
这不是虚偽,这是表示对皇权的敬重。”
“第二要务,是恩威並施。
要让百姓觉得皇上是爱他们的,但也要让他们知道皇上的威严不可侵犯。”
陈文看向顾辞。
“顾辞,如果让你代擬一份《平定倭寇誥》,封赏有功將士,你会怎么写开头?”
顾辞想了想,开口道:“贼寇犯边,杀我子民,朕心甚痛。
幸有猛將,荡平妖氛……”
“太白了,像江湖檄文。”陈文摇头,“要用典,要大气。”
“试著改改:朕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东南形胜,乃国家財赋之源,岂容鯨鯢以此跳梁?
赖祖宗之灵,眾將用命,鯨波始平,海氛一廓……”
顾辞眼睛一亮:“鯨波始平,海氛一廓……
好词!既显出了皇上的仁慈,不得已用兵,又显出了皇威浩荡。”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替皇上说话的艺术。
要把功劳归於祖宗和上天,把恩泽赐给臣下。”
“接下来,咱们练表。”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表”字。
“表,是臣子给皇上上书。
谢恩、陈情、贺喜、进諫,都用这个。”
“写表,最难的是分寸。
既要谦卑恭顺,又要不卑不亢。
既要讲真话,又要让皇上听得进去。”
“来,咱们直接上真题。”
陈文擦掉黑板上的字,写下一行新的题目:
【试擬江寧知府,上书朝廷,请求开放部分海禁试点。】
这题目一出,议事厅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海禁,这是他们最熟悉的话题。
“这题,你们以前辩论过,也都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了。”
陈文看著眾人。
“但如果让你们以江寧知府的身份,把这个想法写成奏疏,呈给那位高坐在金鑾殿上的皇上,你们会怎么写?”
顾辞第一个站了起来,摇著摺扇,自信满满。
“这有何难?学生这就写!”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海禁之弊,如封喉之锁,断我大夏財源!
今江寧丝绸积压,百姓困顿,饿殍遍野!
唯有开海通商,方能富国强兵!
恳请陛下圣裁,废除祖宗旧制,开万里波涛,纳四海之財!若不开海,大夏危矣!”
顾辞说完,得意地看著陈文,等待夸奖。
在他看来,这文章气势磅礴,直指弊病,绝对是好文章。
然而,陈文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停。”
陈文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严厉。
“顾辞,你这文章写得確实气势磅礴。
若是放在《风教录》上,定能激起千层浪,让百姓为你叫好。”
“但若是放在皇上的御案上,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顾辞一愣,“皇上不也想充盈国库吗?”
“后果就是李知府的乌纱帽不保!
甚至可能因为妄议朝政、大不敬被下狱!”
陈文走下讲台,逼视著顾辞。
“你只谈利弊,却忘了政治!”
“第一,你说海禁之弊,那是太祖爷定的祖宗之法!
你说废就废?
你这是在指责太祖爷错了?
这就是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