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般静静流淌,几年过去,当初那个在伍氏孤儿院门前大雪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和那个阴鬱孤僻的男孩,在斯林顿家这座位於市郊的温暖小屋里,似乎被岁月柔和了稜角。
伊莱的变化最为明显。他依旧不算健谈,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空洞的、拒人千里的屏障,而更像是一种恬静的习性。
在洒满午后阳光的客厅里,他常常会抱著一本书,或者仅仅是摆弄著斯林顿先生送他的那套精细的绘图仪,安静地靠在正鉤织著毛线的斯林顿夫人身侧。
炉火噼啪作响,毛线球在斯林顿夫人灵巧的手指间跳跃,伊莱翠绿的眼眸偶尔会从书本上抬起,落在夫人温和的侧脸上,然后唇角会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那是一种被安全感包裹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鬆弛。
他会在斯林顿夫人递给他新织好的毛衣时,轻声说“谢谢妈妈”;会在斯林顿先生修理花园篱笆时,默不作声地在一旁递上合適的工具。
这些细微的互动如同涓涓细流,滋润著他那片因循环和遗忘而乾涸的心田。他腕间的怀表,似乎也习惯了这份寧静,灼烫的时候越来越少,仿佛也在贪婪地汲取著这温暖的时光。
汤姆的变化则更为內敛和复杂。他不再对伊莱表露对家庭温暖的不屑,会准时出现在餐桌上,参与一些关於时事或书籍的討论。
斯林顿先生书房里那些厚重的典籍,成了他最好的滋养。他汲取知识的速度快得惊人,谈论起歷史、政治或某些深奥的科学理论时,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常常让斯林顿夫妇在惊讶之余,感到一丝骄傲。
然而,斯林顿夫人那属於女性的敏锐直觉,偶尔能捕捉到汤姆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当她为他织的围巾被他妥帖地收在衣柜深处,而非像伊莱那样时常穿戴时;当他在花园里发现一只受伤的知更鸟,观察片刻后便面无表情地走开,而伊莱则会悄悄找来水和食物时——斯林顿夫人心中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她知道,汤姆的“融入”更像是一种高超的模仿和计算。他遵守家庭的规则,回应他们的关爱。
或许是因为这確实是一种比孤儿院更舒適的生活,或许是因为伊莱在这里感到安寧,又或许…是因为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有益的偽装。
他像一头被暂时驯养的猛兽,学会了在笼中踱步的礼仪,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仍是属於荒野的、未被驯服的光芒。
他会允许斯林顿夫人拥抱他,身体却依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会在伊莱靠在母亲身边时,坐在稍远一些的扶手椅上,目光偶尔掠过那温馨的画面,眼神深处是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有一丝嘲弄,有一丝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嚮往?
这种脆弱的平衡维持了两年。
时序更迭,伦敦的又一个冬天降临。灰濛濛的天空下,细碎的雪花如同筛落的盐粒,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斯林顿家的小花园,给屋顶和柵栏戴上了鬆软的白帽。
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松木的香气与斯林顿夫人刚烤好的薑饼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伊莱蜷在壁炉边的地毯上,头枕著斯林顿夫人的膝盖,任由她轻柔地梳理著自己的金髮。他半闭著眼,几乎快要睡著,手心里还握著一块温热的薑饼。汤姆则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膝上摊著一本厚重的书籍,看似专注,但偶尔抬起眼帘瞥向伊莱。
就在这片寧静近乎凝固之时,一阵突兀的、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斯林顿先生有些诧异地去开门,门外站著的是一位高大的陌生人。他穿著长长的、似乎是旅行用的斗篷,鬚髮皆是赤褐色,但已夹杂著显著的银丝,半月形的眼镜架在歪扭的鼻樑上,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著锐利而智慧的光芒。
“下午好,请问是斯林顿先生吗?”来客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我是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来自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我想,我们有必要谈一谈关於汤姆和伊莱的教育问题。”
“魔…魔法学校?”斯林顿先生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他看到对方手中那两封印著奇特纹章的羊皮纸信件时,还是下意识地將这位气质非凡的陌生人请进了客厅。
邓布利多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斯林顿夫人停下了手中的鉤针,伊莱也慢慢坐直了身体,汤姆则缓缓合上了书,黑眸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这位不速之客,里面充满了审视与极大的兴趣。
邓布利多微笑著向斯林顿夫人点头致意,目光隨即落在了她身旁的伊莱身上。
就在那一瞬间,邓布利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了一抹极快的、无法掩饰的惊讶。他的视线似乎在伊莱那头耀眼的金髮和翠绿色的眼眸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然而,那惊讶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便被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串联起所有线索的瞭然所取代。
他微微頷首,像是確认了什么长久以来的猜测一般。
“这位,一定就是伊莱了。”邓布利多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重量。他没有再多看伊莱,仿佛那惊鸿一瞥已经足够,隨即便將注意力转向了显然更具攻击性和主导欲的汤姆。
“还有你,汤姆·斯林顿先生。”邓布利多的目光与汤姆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寒冷的天气让猫头鹰们十分想要罢工,所以我就只好亲自带著入学通知书过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邓布利多用他特有的、清晰而富有说服力的方式,向震惊不已的斯林顿夫妇解释了巫师、魔法世界以及霍格沃茨的存在。他展示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魔法——让斯林顿夫人的毛线针自己跳了一段舞,让壁炉里的火焰暂时变成了明亮的蓝色凤凰形状。
斯林顿夫妇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逐渐被这种奇妙的现实所说服。他们看向汤姆和伊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对他们隱瞒自身特殊的轻微受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以及对於孩子们即將踏入一个全新世界的担忧。
汤姆全程保持著沉默的专注,他听著邓布利多描述的魔法世界,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对一个真正能容纳他、让他施展力量的舞台的渴望。
伊莱始终低著头,看著手中那块邓布利多出现后就开始持续低热的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