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摇了摇头,回想起汤姆那平静的“可以”和摊开的手,心里又是一阵微悸。“他没有…他什么都没问,就…同意了。”
阿尔法德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他向后倒在床上,盯著四柱床的墨绿色帷幔顶。
“这真是有意思的发展。”他评论道,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我知道他对你…嗯…算是比较特別。但这样…”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试图形容那种场景,“这样的纵容,可不太像我们平时认识的那个里德尔。”
“不过这也很好啊——”
“但是,”他翻了个身,侧躺著看向伊莱,眼神里带著真诚的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不是想泼冷水。看到你现在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安慰,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有压抑和痛苦,我为你高兴。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记得邓布利多教授说的吗?还有我以前提醒过你的。汤姆·里德尔…他就像最深沉的黑湖,表面平静,底下谁知道藏著什么。他能给你安心,但这份安心…”阿尔法德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知道伊莱懂他的意思。
伊莱迎上好友的目光,翠绿的眼眸里情绪翻涌。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清晰的认知:“我知道,阿尔法德。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这很危险。”
他比谁都清楚汤姆这个人的危险性。
他停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又抚上了床头柜的笔记,“但是…刚才那一刻,那份安心,是真的…我需要那个。”
阿尔法德看了他几秒,最终嘆了口气,脸上重新掛上那种懒洋洋的、尊重支持好朋友一切选择的笑容。
“好吧,好吧。既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耸耸肩,“反正,无论发生什么,记得你还有个朋友在这儿。要是哪天觉得『靠著他』也不够安心了,我的肩膀虽然没他的看起来那么雄厚,但借你靠靠还是没问题的。”
这句玩笑话衝散了空气中那点凝重的气氛。伊莱终於也露出了一个放鬆的笑容,心里的那点忐忑被阿尔法德的话语驱散了不少。
“谢谢你,阿尔法德。”
“行了,快去洗漱吧。”阿尔法德挥挥手,重新躺平,“明天还要面对格拉普兰教授的魔咒呢,但愿你不会在练习的时候还想著靠在你那位『安心源泉』身上。”
伊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毛巾走向洗漱间。
洗漱完毕后时间已经很晚了,宿舍里只剩下床头灯散发著昏黄柔和的光晕。
伊莱换上睡衣,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窗外的黑湖水波將扭曲的光影投在天花板上,缓缓荡漾,像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
阿尔法德似乎已经睡著了,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这份日常的寧静反而让伊莱脑海中的声音更加清晰。他翻了个身,面朝放著笔记的床头柜,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著那叠羊皮纸的轮廓。
指尖仿佛还残留著汤姆手指微凉的触感,额角也似乎还能回忆起依靠著他肩膀时那份坚实的支撑。
这份短暂接触带来的安心感是如此强烈而真实,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淹没。它温暖了他因邓布利多话语而泛起的些许寒意,驱散了那种来自“过去”的、如同幽灵般的孤寂感。
他不得不承认,汤姆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不仅仅源於对方出眾的才华、冷静的头脑,更源於这种只有汤姆能给予他的、矛盾至极的体验——既是让他痛苦的根源,又是此刻能抚平他不安的唯一良药。
就像明知是沼泽,却因为曾在其中窥见过独一无二的倒影而甘愿沉溺。
邓布利多的告诫在耳边迴响,像一道冷静的光,试图穿透这迷醉的雾靄。
“真正的满足和快乐,应该像扎根深厚的大树,能够经受风雨,而不是依附於某些变幻莫测的藤蔓。”
“要守护好你內心刚刚重新燃起的这点光,它很珍贵。”
藤蔓…伊莱在心里默默重复著这个词。汤姆確实是藤蔓,美丽、强大,能將他从情绪的泥沼中拉起,却也隨时可能因为自身的生长方向而將他缠绕、拖拽,或者…鬆开。
他与阿尔法德的友情,还有邓布利多口中那段关於“敲城门”的往事,则更像是土壤和阳光。
它们不那么炽烈,甚至有些平淡,却更为稳固和持久。它们是他可以扎根的地方。
伊莱轻轻嘆了口气,將手从笔记上收回,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他意识到,他无法,也或许根本不愿意彻底割捨对汤姆的这份依赖。那点由汤姆重新点燃的光,对他而言太过重要。
但是,他或许可以尝试著,让自己变得更强壮一些。
他不能只做依附藤蔓的菟丝子,一阵风雨就可能凋零。
他需要努力让自己也成为一棵能独立生长的大树。只有当他自己足够强壮,他与汤姆之间的这种联繫,才不至於变成一种致命的弱点,无论是对於他自己,还是对於他们之间这脆弱而奇特的关係。
这个想法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他依然珍视汤姆给予的片刻安寧,依然会因为对方的靠近而心跳失序,但他不再仅仅被动地接受这份“恩赐”,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守护自己內心这片刚刚復甦的园地。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黑湖深处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水流脉动。
伊莱心中除了那份不由自主的沉溺之外,多了一丝微弱的、却属於自己的决心。
他需要光。而他明白,这光不能只依靠別人给予,更需要他自己去点燃和守护。
带著这个纷乱却最终趋於清晰的念头,伊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沉入了属於他自己的、或许不再那么沉重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