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很快察觉到了伊莱的异常。他撑起身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晃动的湖光。
他低头，看到伊莱那双总是清澈或含著笑意的翠绿眼眸，此刻瀰漫著一层罕见的水汽和近乎茫然的空洞。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因超出预期的衝击而陷入短暂宕机的模样。
这种罕见的迷惘神態，奇异地取悦了汤姆，也触动了他心底的某种怜惜。
他伸出手，指腹有些粗糙，轻轻擦过伊莱湿润的眼角，抹去泪水，动作带著几分慵懒。
“感觉到了？”汤姆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不是在问身体的感觉，而是在问那份通过契约传递的衝击。
伊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终於慢慢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汤姆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汤姆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俯下身，在伊莱的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是鼻尖，最后是那双依旧有些失神的嘴唇。
这次是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慾色彩，更像是一种安抚。
第一次跟隨汤姆通过那荒谬的女生盥洗室入口时，伊莱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只是翠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这老头子品味真是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像汤姆第一次那样需要试探和鼓足勇气，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管道口，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滑下。
他的动作比汤姆记忆中自己那次要优雅从容得多。当伊莱轻盈地稳稳落在下方那堆森森白骨上，甚至没有激起太多骨屑尘埃。
他只是微微屈膝缓衝，然后站直身体，拂了拂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时，站在一旁的汤姆突然清晰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狼狈摔落后扭伤脚踝的窘境。
一种近乎不甘的微妙比较心理悄然升起，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兴趣取代——他想看看，伊莱面对萨拉查·斯莱特林的遗產，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穿过潮湿的通道，来到那间存放著书架和斯莱特林画像的房间。空气依旧陈旧，瀰漫著羊皮纸和古老魔法的气息。
巨大的书架沉默矗立，而画像中的萨拉查·斯莱特林，似乎比平时更加“清醒”，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两人进入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他们，尤其是在伊莱身上。
伊莱的脚步在画像前停下。他没有像汤姆第一次那样恭敬或警惕地行礼，也没有立刻被书架吸引。
他只是微微偏著头，金色长髮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泽，翠绿的眼眸带著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后，审视旧友般的目光。
他仔细地、毫不避讳地打量著画框中那位霍格沃茨的创始人。
画像中的萨拉查穿著墨绿色的古老长袍，手握魔杖，姿態威严，眼神锐利，正是他壮年时期最意气风发也最固执傲慢的模样。
看了半晌，伊莱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带著点玩味和熟稔的弧度，他轻轻“嘖”了一声，用一种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画像和汤姆都听清的音量，清晰地说道：“你这傢伙，居然还专挑自己看得过眼的年纪製作画像。”
他的目光扫过萨拉查画像上那浓密的深褐色头髮、紧实的面部线条和毫无皱纹的额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调侃，“臭美。”
画像中的萨拉查·斯莱特林，那张永远维持著威严和些许不耐表情的面孔，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死死盯著伊莱，里面翻涌著惊愕、恼怒、被戳破某种小心思的窘迫，以及一种时隔千年再次听到这种语气和用词的极其复杂的震动。
“伊莱！”画像中，萨拉查几乎是低吼出声，用的是那个古老而亲昵的完整名讳。
他的声音里带著被冒犯的怒气，却又奇异地在“怒”之下，藏著一丝仿佛时光倒流的恍惚，“你——你还是如此无礼！”
汤姆站在一旁，沉默地观察著这一幕。他看著伊莱那轻鬆甚至带著调侃的態度，看著萨拉查画像那不同於平日威严，反而更像是个被老朋友揭短而气急败坏的反应。
这证实了他最深的猜测——伊莱与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关係，绝非普通的“朋友”那么简单。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熟稔，是即使跨越了生死——对萨拉查而言——和漫长遗忘，依然能在瞬间被点燃的，带著独特印跡的互动模式。
伊莱对萨拉查的“指责”毫不在意，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画像，微微仰头，“我记得你后来明明有白头髮了，还老是偷偷用魔法染回去，被戈德里克嘲笑是『虚荣的老蛇』。”
画像中的萨拉查脸色一阵青白交错，握著魔杖的手似乎都紧了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像是被回忆堵住了喉咙，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戈德里克·格兰芬多是个粗鲁的、毫无品味的莽夫！” 这反驳显得如此无力，更像是在转移话题。
伊莱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淡淡的伤感，也有一种“果然你还是老样子”的瞭然。他没有继续戳萨拉查的痛处，而是转身，目光落向了那个巨大的书架。
“那么，”伊莱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对萨拉查，也是对身边的汤姆说，“让我看看，你除了臭美和跟戈德里克吵架之外，到底还留下了些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他走向书架，指尖拂过那些古老捲轴的边缘，动作自然得如同在查看自己的收藏。
汤姆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伊莱和萨拉查画像之间移动。
伊莱的手指拂过书架上一排排厚重的古籍与捲轴，最终，停顿在了那本曾经被珍而重之地收藏在黑木盒子里的皮革日记本上。
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书架上，旁边散落著几卷萨拉查关於古代防护魔法的研究手稿。
汤姆的目光隨之落在日记本上，心头微动。这是他在最开始打开黑木盒子后，被萨拉查禁止即时阅读的那本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