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眼睛,只有一片平整的皮肤,在高清镜头的捕捉下泛著极不真实的光,像一张刚出厂的塑料面具。
但更恐怖的是,白脸还在说话。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语气依旧是阮嵐的语气,咬字依旧是阮嵐的咬字,甚至连那种压迫感都没变。
可画面里,她的嘴不存在。
“阮……阮总……”助理终於挤出声音,带著哭腔,“別、別靠镜头那么近,你先退回来……”
“你说什么?”阮嵐皱眉,“我退回来干什么?我在演示!”
她刚要直起身,监视器里的白脸突然又向前贴近一寸,像镜头在主动“吸”她。
导播听见自己心跳声砰砰直响,他的手在发抖,他想拔电源,却被旁边的人拦住,“別!別乱动!你忘了第九区传单写的?不要被镜头捕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去,导播整个人僵住,他终於意识到一个荒诞的事实——他们正在演播室里復刻第九区的规则。
而触发者,就是阮嵐。
……
临时指挥部,通信室。
许砚盯著屏幕里的直播,脸色阴沉得像铁。
他右眼的单片眼镜裂痕更深了些,透过镜片,他看见无数条灰白的信息流正从演播室的镜头里往外涌,像餵食管道,把“人脸数据”输送给某个看不见的胃。
“她在把人脸餵给鬼域。”许砚声音低到发哑,“这不是治理,这是投餵。”
他转身就走,冲向权限室,“给我停播权限!”
通信官拦住他,“许专员,后方演播室不归第九区战区管辖,您没有直接停播权。”
许砚盯著他,“那谁有。”
通信官咽了口唾沫,“上层。”
许砚直接抢过电话,拨出一串加密號码,几秒后,屏幕上弹出视频通话,对面是一个穿著定製西装的中年男人,背景像是某个私人会所,灯光暖得发腻。
男人微笑,“许专员,这么早?”
许砚的语气没有任何客套,“立刻停掉阮嵐直播,『清朗计划』停止执行。”
男人笑意不减,“许专员,你的职责是处理异常,不是干预舆论。”
“你们在製造异常。”许砚一字一句,“你们把全城的人脸数据送给无面之城,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男人耸肩,“许专员,別夸大,『无面』只是视觉干扰,阮总编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许砚的眼神冷下来,“赵家的人?”
男人的笑终於淡了一点,但还是稳,“赵家?那是过去式,我代表的是联邦的稳定力量,代表投资者的信心,代表民心。”
许砚压住怒意,“你们想用『稳定』压住现实,结果只会让现实反噬得更快。”
男人慢条斯理,“许专员,你说反噬,可目前第九区的直播收视在回升,恐慌在下降,物价在稳定,市场在止跌,这就是成果。”
“你要是再坚持,审判庭那边,我们也可以谈谈预算。”
话说到这,意思已经很清楚。
许砚捏紧电话,指节发白,他没有退,但也知道自己现在掀不了桌,赵家余孽没死,他们换了壳,换了名,换了话术,却还是那套用钱压一切的逻辑。
“我警告你们。”许砚盯著对方,“別让你们的稳定,变成全城的白脸。”
对面男人笑了笑,像听了一个没分量的笑话,“许专员,別嚇唬人,祝你工作顺利。”
通话掛断。
许砚站在原地,单片眼镜里的灰白信息流更汹涌了,他第一次產生一种无力感,不是对鬼域,而是对人。
鬼域只按规则办事,人却会把规则当工具,把恐惧当筹码。
他抬头看向屏幕。
直播还在继续。
阮嵐依旧在说,依旧在讲“上传人脸”“配合比对”“不要相信谣言”,她的声音仍旧能安抚很多人,能给人一种“世界还在运转”的幻觉。
可画面里,那张白脸已经彻底成型。
观眾的弹幕开始变形,像被某种力量统一刪词,很多人打出的“她脸怎么了”瞬间变成空白,像打在系统黑名单里。
“识別怎么还不行?”阮嵐在镜头前压著火,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全国直播里失败,她更不允许一台机器否定她,“你们是不是把我数据刪了?!”
台下没有人敢靠近她。
有人想提醒,却又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触发“点名”相关的东西,怕自己的名字被广播出去。
阮嵐皱眉,她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到监视器旁边的实习生正用手捂著自己的脸,像怕被她看见。
她的怒气慢慢被一种陌生的寒意取代。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阮嵐压低声音,“我问你们话呢。”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触感不对。
太平了。
像摸到一张刚熨过的纸,原本该有起伏的地方没有任何起伏。
阮嵐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再摸一次,沿著鼻樑的位置往下摸,那里本该是鼻尖的凸起,现在是一片平滑的坡面,像被人用熨斗压过。
她的呼吸顿住了。
她想说话,想喊人,想让导播切掉画面,可她下一秒才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她的嘴唇触感也不见了。
她的手指摸到了脸颊和下巴之间的平整连接处。
没有缝。
没有唇线。
没有嘴。
演播室里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眼神里是同一种东西,震惊,恐惧,想跑,又不敢动。
阮嵐的声音还从喇叭里传出,依旧清晰,依旧像她本人,可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不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
她慢慢抬头,看向监视器。
屏幕里,那张白脸也在抬头。
它没有眼睛,却像在看她。
阮嵐的手停在自己脸上,指尖微微发抖,她终於明白,所谓“视觉干扰病毒”不过是她写给大眾看的童话,而真正的规则,从来不在稿子里,在镜头里,在那句“上传人脸数据”的命令里。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要尖叫,却又尖叫不出来。
下一秒,她的手指再次摸向鼻子与嘴的位置,確认那不是错觉。
確认那不是化妆失误。
確认那不是灯光问题。
她摸到的,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她的鼻子和嘴巴,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