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见她屏退宫人,是有要紧的话要与她说?还是……?
婉嬪轻声道:“贵妃娘娘,有些事……或许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皇上他……”她似乎在斟酌用词。
她想提醒苏酥,皇上待她,或许並非如她所看到的那般全然无情,也並非如外界所见的那般,心思只在自己这个“宠妃”身上。
然而,苏酥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她见慕寒烟提及皇上,又联想到她如今身怀龙裔,心下便以为慕寒烟是担心自己因復位贵妃,会再次如从前般善妒,容不下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苏酥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继续斩钉截铁的承诺,打断了她未尽之言:“婉嬪妹妹,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你且放宽心,好好养胎。本宫今日既对你许下承诺,便绝不会食言。无论日后皇上如何……待你,本宫都不会,也绝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孩子。如今,本宫只愿宫中安寧,皇嗣繁茂。”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诚,没有丝毫作偽。慕寒烟看著她,心中微嘆,知道她是彻底想岔了。她张了张口,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並非为了自己,而是觉得这两人如此隔阂误会下去,实在令人扼腕。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略显尖锐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苏酥闻言,立刻收敛了神色,起身恭立一旁,他来得倒是快,想必是才得了信儿,知道她来了舒寧宫,便立刻赶来了,是怕她对慕寒烟不利,还是唯恐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惊扰了他心尖上的人与那未出世的孩子?
她心下冷笑,面上却沉静无波,他永远是来护著慕寒烟的,这个认知在她心中已毫无波澜。
歷千撤迈步进来,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榻上的慕寒烟,见她气色尚可,略点了点头,隨即,那深沉的目光便落在了垂首行礼的苏酥身上。“都平身吧。”
“谢皇上。”苏酥站起身,依旧低眉顺眼,语气疏离而恭谨,“臣妾已探望过婉嬪妹妹,见她安好,便不打扰皇上与妹妹敘话了,臣妾告退。”
说完,她甚至未等歷千撤回应,便再次福了一礼,转身,扶著春兰的手,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舒寧宫。心想她如此知趣,皇上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歷千撤看著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身影,伸出的手微微一顿,最终只能无奈地收回袖中,负於身后,指节悄然收紧。
她如今……竟是连片刻都不愿与他多待了吗?
慕寒烟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待苏酥走后,她看向眉宇间带著一丝烦闷的歷千撤,轻声开口道:“皇上,贵妃娘娘她……似乎对您误会颇深。”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臣妾旁观者清,皇上心中……分明是在意贵妃娘娘的。有些话,若一直不说开,如此逃避躲闪下去,只怕隔阂愈深,並非解决之道。”
歷千撤沉默了片刻,殿內只余薰香裊裊。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庭院中初发的嫩芽,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洞察的迷茫与沉鬱。
“说开?如何说开?自幼……无人教朕该如何去爱一个人。朕学的,是如何平衡朝堂,如何制衡后宫,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的声音渐低,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承认自己的无措,对於一位帝王而言,並非易事。
慕寒烟闻言,心中明白,亦是无言以对,帝王的枷锁,远比她想像的更为沉重。
苏酥出了舒寧宫,並未直接回永寿宫,而是脚步一转,对春兰道:“去冷宫。”
春兰一惊,连忙劝阻:“娘娘,那地方污秽不堪,且庄氏如今已是疯癲之人,何苦去沾染那晦气?”秋菊闻言跟著点头。
苏酥目光平静,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宫只是有几个问题,想了结一下,问完便走。”有些疑惑,若不亲自去问个明白,她心中难安。
冷宫,处处透著破败与阴冷,空气里瀰漫著灰尘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庄妃,不,如今已是庶人庄姝寧,披散著早已失去光泽的头髮,穿著一身骯脏的衣服,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是苏酥时,瞬间迸射出蚀骨的恨意,她这个模样倒是与上一世的自己如出一辙。
“是你?!哈哈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苏贵妃!”她声音嘶哑,如同夜梟,带著癲狂。
苏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神色淡漠,並未因她的狼狈而有丝毫动容:“本宫没兴趣看你的笑话,今日来,只想问你,寧王世子之事,你是否联合了苏家內部之人?”她紧紧盯著庄妃的眼睛。
庄妃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停下,眼神怨毒地看著苏酥。
“想知道是谁?苏酥,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你苏家树大根深,里头自然有看不惯你、也看不惯你爹娘兄长的!有人巴不得你早日失势,好腾出位置来!可我是不会告诉你究竟是谁的!你只需知道,你身边从来都不乾净,你倚重的家族里,早有人把你卖了!哈哈哈!这滋味如何?是不是比直接杀了你还难受?你且等著,只要我父亲在一日,他便绝不会放过你!今日我受的苦,他来日定会替我百倍奉还!”
她像是陷入了疯狂的回忆,指著苏酥骂道:“都是你!是你霸占著皇上!是你这个狐媚子勾得皇上眼里心里只有你!凭什么?!我入宫比你早,家世不比你差,凭什么皇上他……他那么偏心你!你才是最恶毒的那个女人!”
苏酥被她这番顛三倒四、充满嫉恨的话说得眉头紧蹙。她不解:“皇上偏心我?庄姝寧,你当真是疯了。”她与歷千撤之间,除了算计、试探与冷落,何来偏心?
庄妃看著她脸上皱眉的不可置信,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爆发出一阵更加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著脸上的污垢,显得格外狰狞。
“哈哈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你们……你们竟然……哈哈哈哈!我不会说的!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们!就让你们互相折磨,互相猜忌去吧!这就是你们的报应!”她彻底陷入了疯癲的状態,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重复著“报应”和疯狂的大笑。
苏酥看著眼前状若疯魔的庄妃,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她最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冷宫。
回去的路上,春兰小心翼翼地看著沉默不语的苏酥。苏酥脑海中反覆迴响著庄妃那充满恶意的暗示——“看不惯你爹娘兄长”、“身边从来都不乾净”,以及她篤信其父会为她復仇的疯狂诅咒。
庄妃虽未明说,但那句“你身边从来都不乾净”无疑证实了她长久以来的隱忧——苏家內部,確实有人与外人勾结。
只是,那人究竟是谁?是族中那些始终不满父亲娶了母亲、又嫌兄长不肯攀附权贵的长老?还是……二房看似安分,实则一直覬覦著大房地位的叔婶?寒意,再次从心底蔓延开来。她必须儘快提醒父亲,暗中清查。
然而,比这內部隱患更让她心惊的,是庄妃提及她父亲时那篤定的眼神。他父亲任太傅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他若真要倾力为女儿报仇,绝不会仅仅局限於后宫爭斗。
前世那场构陷父兄“通敌叛国”的滔天冤案,其背后是否就有庄家的手笔?这才是她最深切的恐惧,若真如此,那么来自庄家的报復,恐怕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