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李小草跑出去玩了。
院子里始终安安静静,李树那孩子没什么动静。
虽然这孩子並不亲近自己,但楚斯年毫不在意。
躺著空想无益,他需得做些什么。
他起身下炕,理了理身上那件依旧不太合身的粗布衣服,缓步走向院子。
李树果然在院里。
他背对著屋门,蹲在墙角那片较为平整的土地上,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正聚精会神地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楚斯年放轻脚步走近。
目光越过孩子瘦削的肩头,他看清了地上的痕跡。
那是几个歪歪扭扭却已初具形態的字。
並非胡乱涂画,而是“木”、“水”、“田”这类简单的字。
笔画虽显稚嫩生涩,结构却大体端正,对於一个未曾正式启蒙的孩子而言已属难得。
楚斯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欣赏,不由轻声赞道:“写得不错。”
突如其来的声音將全神贯注的李树嚇得一个激灵,手中的树枝“啪”地掉落。
他猛地回头,见是楚斯年,脸上瞬间爆红,像是做了什么极丟脸的事被当场抓住。
他慌忙用手掌胡乱地抹去地上的字跡,沙土沾了他一手,也模糊了那些刚刚成型的笔画。
“没有!”
他声音急促地否认,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羞窘,低下头不敢看楚斯年。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反应心中瞭然。
李家这般光景断无可能送孩子去私塾,纸墨笔砚都无,更不可能捨得去买书。
这些字多半是这孩子偷偷趴在村塾窗外,踮著脚屏著呼吸一点一点看来的。
他蹲下身与李树平视,语气温和不带丝毫责备:
“这些字是哪里学来的?”
李树紧抿著嘴唇,脑袋垂得更低闷声不答,只用脚尖碾著地上的土块。
楚斯年也不逼他,目光落在被他抹得一片模糊的地面上,缓声道:
“我也会写字。”
李树闻言,终於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楚斯年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楚斯年见他不信,也不多言,俯身拾起那根掉落的树枝。
他略一沉吟,手腕悬动,树枝尖端在鬆软的泥地上流畅地划动起来。
不同於李树方才的稚拙笔画,也不同於谢应危狗爬般的墨宝,楚斯年写出的是一行清雋秀逸的字跡。
笔画间架结构舒展得体,起承转合自有风骨。
虽是以树枝为笔,泥土为纸,却依旧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与从容。
那行字写的是:“学而不思则罔”。
李树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楚斯年平静的侧脸,小嘴微微张著满是不可置信。
他虽然不太懂书法,但楚斯年的字看起来比私塾先生都要好看!
楚斯年丟开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尚在震惊中的男孩,唇角含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李树的心臟怦怦直跳。
想学吗?他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有人能正正经经地教他认字写字!
可……眼前这个人……
他內心挣扎著,对知识的渴望最终战胜了那点彆扭的生疏和戒备。
他脸颊依旧红红的,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囁嚅著吐出一个字:
“……好。”
楚斯年眼底笑意加深。
他重新捡起树枝走到李树身边,並未急著再写,而是轻轻握住孩子那只略显僵硬的小手,將树枝放入他掌心,自己的手掌则包裹住他的手背。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
楚斯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他耳边响起。
李树身体起初绷得紧紧的,很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但楚斯年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稳定而带著引导的力量以及耳边平和耐心的讲解,让他渐渐放鬆下来。
他顺著力道,感受著树枝尖端在泥土上划出笔直的横,竖直的竖,灵巧的撇捺……
午后的阳光將一大一小两个依偎著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院子里安静无声,只有树枝划过地面的沙沙轻响以及楚斯年偶尔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