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与铁砧记忆中任何一个可能的仇家都对不上號。
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痛苦。
甚至在那片平静的深处,铁砧恍惚间竟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悲悯。
是的,悲悯。
就像庙里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低垂著眼瞼,俯瞰著脚下匍匐的充满罪业的芸芸眾生。
悲悯是宽广的,淡漠的,与他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形成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这种气质太矛盾了。
做著最残忍的事,將无边痛苦灌入他体內,却拥有最柔和悲悯的外表与眼神。
世人谓大爱者,或拯生灵於苦痛,如慈母舐犊,甘承其厄,此爱之显。
然楚斯年所悟不止於此。
爱亦有雷霆之威,金刚怒目之相。
將施暴者置於受害者之绝望,使贪婪者饱尝被掠夺之虚空,令麻木者亲歷切肤之痛也非折磨。
替人承痛,是爱。
將有罪者推入其亲手造就的业火轮迴,令其在焚烧中照见自身罪孽的轮廓,直至灰飞烟灭或幡然醒悟——
以业渡业。
铁砧的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如同透过沸腾的水面观看景物。
体內那股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洪流,正疯狂冲刷著他的理智和感官。
每一次痛苦的浪头打来,都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模糊失真。
楚斯年那张原本清晰悲悯的脸,此刻在铁砧剧烈颤抖的瞳孔中,也变得氤氳不清。
五官的轮廓柔和地晕开,仿佛融化在一片朦朧的光晕里。
恍惚中他看到楚斯年伸出手,以一种缓慢到近乎残忍的速度朝著他的脸伸了过来。
指尖的轨跡在扭曲的视野里拉出模糊的残影。
铁砧的意识在尖叫,在哀求,在徒劳地试图偏开头颅,闭上眼皮。
但身体早已被无形的痛苦和恐惧彻底禁錮,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於。
微温的掌心,轻轻覆盖在他因极度惊恐而圆睁的双眼之上。
视线被彻底剥夺。
最后一点摇曳的光晕连同那张模糊悲悯的脸,一同消失在温暖的黑暗里。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成为意识沉入深渊前最后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