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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十一年,冬末。
天牢里的血腥味,用了整整十车生石灰都没盖住。
那场由白莲教余孽引发的动盪虽然平息了,但留给天牢的创伤却是实打实的。
尤其是丁字狱和丙字狱的交界处,墙壁上至今还留著烟燻火燎的黑印,以及某些深渗入石缝、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暗红。
对於大多数狱卒来说,这是一场浩劫。
但对於大夏官场来说,这不过是一次稍微麻烦点的人事变动。
司狱厅內,炭火烧得正旺。
刘典狱长手里捧著个紫砂壶,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面前的案牘上,摆著一本厚厚的名册,上面用硃砂笔勾去了一大片名字。
那是死人,或者是伤残退役的。
“丁字狱那边,还能喘气的还有几个?”刘典狱长抿了一口茶,语气烦躁。
站在下首的文书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大人,丁字狱原本在册二十人。“
”如今……还能全须全尾来点卯的,只剩下五个了。其中三个还是刚调来不到半个月的新丁。”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刘典狱长把茶壶重重一磕,“平时一个个吃拿卡要比谁都精,真遇到事儿了,连个看门的狗都不如!”
文书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只敢用余光瞥向角落里那个一直低著头的人影。
那是顾青山。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但乾乾净净的號衣,双手拢在袖子里。
面色虽然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依旧透著一股子大病初癒的颓唐劲儿。
时不时还要捂著嘴,压抑地咳嗽两声。
“顾青山。”刘典狱长突然点了名。
“卑职……咳咳……卑职在。”
顾青山连忙上前一步,弓著身子,一副隨时听候差遣的老实模样。
刘典狱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这小子,命是真硬。
那场疫病带走了一半人,那天晚上的劫狱又带走了一半人。
偏偏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著也没什么背景的顾青山,竟然硬生生地挺过来了。
不仅挺过来了,听说他在疫病期间还懂得“闭门谢客”,把自己关在家里躲过一劫。
这叫什么?这就叫运道。
在官场上,有时候运道比能力更重要。
“你在丁字狱干了几年了?”刘典狱长问道。
“回大人,满打满算,三年零四个月了。”顾青山老老实实地回答。
“三年,也不短了。”刘典狱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如今丙字狱那边缺口大,老手都死绝了。“
”新来的那些生瓜蛋子镇不住场子。你既然是老人,又身家清白,便调去丙字狱吧。”
顾青山心里一咯噔。
丙字狱?
那天牢结构,越往下越深,关押的犯人也就越凶。
丁字狱关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贼、欠债不还的赖皮,顶多也就是些杀猪屠狗的莽夫。
只要不把他们逼急了,也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可丙字狱不一样。
那里关的,大多是手里有过几条人命的江洋大盗,或者是犯了事的江湖客。
甚至还有些被废了武功的武林败类。
去那种地方,风险係数直线上升。
“大人……”顾青山苦著脸,又咳嗽了两声,“卑职这身子骨,您也看见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丙字狱那种虎狼之地,卑职怕是……怕是镇不住啊。能不能让卑职留在丁字狱,带带新人也好啊。”
他是真心不想去。
在丁字狱,他是资歷最老的小牢头,谁见了他都得喊声“顾爷”。
每天喝喝茶,巡巡逻,日子过得安稳又愜意。
去了丙字狱,那就是从头开始,还得天天面对那群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这不符合他的苟道美学。
“少废话!”
刘典狱长眼皮子一翻,刚才的和顏悦色瞬间消失不见,“现在到处都缺人,你以为是在菜市场买菜,还能挑肥拣瘦?“
”丙字狱狱卒,月俸三两银子,外加一石精米。这可是肥差!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刘典狱长直接把一块崭新的腰牌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