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侯亮平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同学间的戏謔,不再是上位者的俯瞰,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凛冽的杀意。
侯亮平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甚至没有分给高育良和祁同伟一个余光。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裴小军的身上。
他刻意停顿了数秒。
这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要让这两个词的威力,在宴会厅里充分发酵,要让所有人都感受到这股风暴的中心。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玩味,更加充满了陷阱的恶意。
“不过呢,我来之前,也听到一些传闻。”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在灯光下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光。
“听说,裴书记您能力超群,手腕通天,连山水集团那位眼高於顶的高小琴董事长,在您面前都得俯首帖耳。”
“您一句话,就让她心甘情愿地掏出了八千多万。”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添了几分阴冷的穿透力。
“所以我在想,您二位的私交,是不是匪浅啊?”
轰!
这一次,不是炸弹。
是核爆。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被瞬间抽空,所有声音,所有动作,都在这一刻定格。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彻底失控的嗡鸣。
公开指控!
这是在全省数百名核心干部的面前,在无数若隱若现的镜头下,公开影射一位省委一把手,与一个即將被反贪总局立案调查的问题企业,存在不清不楚的利益输送!
这不是政治博弈。
这是政治自杀!
这是抱著核弹,要与对手同归於尽的疯狂!
站在裴小军身后的张思德,身躯紧绷,肌肉賁张,作战服下的手臂青筋虬结。一股暴戾的衝动直衝头顶,他几乎要踏前一步,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这个疯子闭嘴。
不远处的沙瑞金,端著酒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著食道烧下去,带来一阵畅快的暖意。
他看著那个被逼入死角的年轻人,眼神深处,一抹欣赏与期待一闪而逝。
这道题,怎么解?
承认关係匪浅?等於当眾承认官商勾结。政治生命,当场终结。
矢口否认?那如何解释常委会上,高小琴那次匪夷所思的“自愿”捐款?任何辩解,在此时此地,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更坐实了心虚。
侯亮平极度享受地欣赏著裴小军脸上那份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平静。
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內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笑得更加灿烂,將手中的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凑到裴小军的面前。
“我这么做,不会让您为难吧,裴书记?”
他將“为难”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那语气,那神態,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逼迫裴小军给出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
整个宴会厅,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们等待著,等待著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省委书记,如何回应这道足以致命的送命题。
裴小军看著眼前的侯亮平。
看著那张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
看著那双燃烧著火焰,又混杂著疯狂与算计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將自己手中的酒杯,举了起来。
举到与侯亮平酒杯同样的高度。
平视。
两只晶莹剔透的酒杯,在空中对峙。杯中的茅台在灯光下晃动,折射出亿万点细碎的光芒,每一道光,都冰冷刺骨。
一场决定汉东未来走向的风暴,就在这两只小小的酒杯之间,酝酿,压缩,即將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