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到?”幸村问,声音依旧温和。
“幸村……”站在幸村身侧一同过来的真田弦一郎忍不住开口,浓眉紧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虽然真田平时最为严厉,信奉“败北者必受惩罚”,但连他也觉得幸村这一刻给出的筹码重得惊人。而且竟然还是对月见,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然而当真田看到幸村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眸时,他瞬间明白了,幸村比谁都看重月见的才华,所以他绝不允许月见因为盲目的热忱而毁掉职业生涯。
柳莲二站在一旁,指尖紧了紧笔记本。他是最清楚数据的人,当月见在有明確目標和强烈兴趣驱动时,训练专注度会达到峰值,但也伴隨忽视身体预警信號和过度训练的风险。如果加上盲目的私人加练,造成不可逆损伤的概率是87%。
“月见,你要明白部长的意思。”柳莲二低声开口,某些方面他是站在幸村那边的,“你的专注力是武器,但如果你控制不好它,它就会先折断你自己。这种高风险的尝试,如果不建立在绝对诚实的身体反馈上,我是不会提供数据支持的。”
月见微微垂眸,那排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一股莫名的酸涩和难过迅速在心底蔓延开来。他有些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堵在胸口,说不清楚,也理不出来。
一方面,是他一直渴望尝试的方向终於得到了认可和支持,柳甚至为此做了详尽的准备。这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另一方面,幸村给出的条件,对他而言几乎是一种无法达成的苛求。
他太了解自己了。那种一旦进入状態就物我两忘、恨不得把自己每一分体力都榨乾的偏执,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幸村的不许私自加练,不仅仅是在限制他的时间,更像是在他最炽热的灵魂上扣了一个冰冷的锁扣。
他难过,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热爱、这种近乎本能的投入,在这一刻竟然成了被防备,需要被严格管束的问题。
他也难过,是因为幸村那句开除说得那样平静,平静到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在立海大的铁律面前,即便是他,即便是他们之间这样的亲近与信赖,也没有任何特权可言。
原本因为技术突破而点燃的兴奋,被这一盆带著深切关怀却又冰冷刺骨的规则冷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湿漉漉的沉重和一种无处著力的茫然。
“……”
月见抿了抿唇,半晌没有说话。他无法轻易说出那个“能”字。
幸村静静地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里有挣扎,有被束缚的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细微的委屈。幸村的心微微揪紧,但他没有退步。
加练和忽视身体预警的问题,是这一年来他和柳对月见提过最多、也防范得最辛苦的事情。他们减少了他的常规训练量,调整了菜单,时刻监控数据,却依然挡不住这傢伙在无人看管时那种近乎自毁的专注。
他不可能真的拿根链子把人拴在身边,但前几天那份体检报告上几项接近临界值的肌肉劳损数据,像警钟一样敲响在他心里。他不能再放任下去,绝不能重蹈某些因过度训练而早早陨落的天才的覆辙。
可看著月见这副仿佛被抽走一半生气的模样,幸村也不愿气氛这样僵持冰冷下去。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温和下来:“月见,你觉得这个惩罚,太重了吗?”
“我……”月见张了张嘴,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我只是怕我做不到。有时候,我会忘记时间。”
“所以刚开始我不会在时间上苛责你。”幸村见月见终於鬆了口,哪怕只是拋出一个蹩脚的藉口,他心里也暗自鬆了一口气。他顺势不动声色地放宽了政策,毕竟嚇唬点到为止即可,真要开除他哪里捨得。一开始把底线定得如此极端,无非是为了让这个惯犯深刻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你需要时间去適应新的节奏,但你要学会有意识地去控制自己。”
一旁的真田看著月见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原本想吼出的那句“太鬆懈了”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冷哼。他虽然觉得幸村的话重了,但也知道,像月见这种训练疯子,如果不套上韁绳,真的会死在训练场上。
月见还是沉默不语,嘴唇抿得发白。他垂著眼,盯著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地面,仿佛要將那里盯出一个洞来。心里堵著一团乱麻,又酸又涩,还烧著一小簇不服气的火苗。
幸村知道月见心里难受,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拧著他的心臟。他也知道,让这个习惯了纵情燃烧的傢伙立刻点头答应如此严苛的自我约束,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不能逼得太紧,但也不能放任这沉默僵持下去。
於是幸村用一种近乎通知,却又带著一丝诱哄的语气打破了沉默:“你要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一会儿,你就和柳开始实践部分的实验吧。”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挑破了月见心里那层紧绷又委屈的薄膜。
月见猛地抬眸看向幸村。阳光落在幸村脸上,勾勒出他精致而平静的轮廓。那双鳶紫色的眼眸正望著自己,里面有关切,有决不动摇的原则,也有……一丝等待他跟上来的耐心。
他一直是信任幸村的,近乎盲目地信任。幸村说什么,他通常都会听,哪怕心里有些不情愿,最后也总会顺著幸村的步调走。因为他知道,幸村总是对的,幸村是为他好。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要求是要將他骨子里那份对事物最原始、最炽热、甚至带著点自毁倾向的热爱与专注,生生剥离出来,套上理智的枷锁。这不仅仅是限制训练,这感觉像是在否定他一部分生存的方式,否定他引以为傲的努力。
这种几乎是把习惯和爱好从心头剥离的痛苦,让他心里太难受了。
可隱隱地,在愤怒和委屈的深处,一个微弱却清醒的声音在告诉他:幸村是正確的。体检报告上那些接近临界值的数字,柳严谨的数据分析,还有自己偶尔过度训练后身体发出的、被他刻意忽略的疲惫信號……都在佐证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