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皱眉。
“这么严重?”
“比你想像的严重。”顾倾城说,“金满堂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他是『暗影』的头目。这个组织的手法,我们研究过——专业,狠辣,不择手段。”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递给张飞。
“这是『暗影』近五年的活动记录。二十七次成功渗透,十四次数据窃取,九次……刺杀。”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很重。
张飞翻开报告。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照片、图表。
有些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到现场——爆炸后的汽车,被破坏的实验室,还有……尸体。
“这些都是……”
“都是他们干的。”顾倾城说,“目標都是各国的科学家、工程师、技术专家。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失踪了。”
她看著张飞。
“你现在,就是他们的头號目標。”
张飞合上报告。
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说,“你的要求,我照做。”
顾倾城鬆了口气。
“谢谢。”
“该我谢你。”张飞看著她,“你在保护我,保护『龙巢』,保护我们做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刚才演习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出事了,这些东西怎么办?『鸞鸟』怎么办?量子通信怎么办?”
“所以你不能出事。”顾倾城说,“你得活著,把你想做的事都做完。”
张飞笑了。
有点苦涩的笑。
“有时候觉得……真累啊。造东西累,防人累,连活著都觉得累。”
“但还得活著。”顾倾城说,“因为很多人指著你活著。”
她看了眼时间。
凌晨五点十分。
窗外,戈壁的天边开始泛白。
“去睡会儿吧。”她说,“今天上午『鸞鸟』还要做最后的地面全系统测试,你得在场。”
“你呢?”
“我得写演习总结报告,还有整改方案。”顾倾城揉了揉太阳穴,“下午三点前要交给穆首长。”
张飞看著她眼下的黑眼圈。
“你也睡会儿吧。”
“等写完。”
“身体垮了,怎么保护我?”
顾倾城愣了愣。
然后,她摇头失笑。
“张总工,你这话说得……像个耍赖的孩子。”
“实话实说。”张飞转身往门口走,“我回去睡两个小时。你也至少睡一个小时,报告晚点交,首长不会怪你。”
他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
“顾倾城。”
“嗯?”
“谢谢。”
他说得很认真。
然后拉开门,走了。
顾倾城站在原地。
看著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她坐回指挥台前,打开电脑。
文档標题:“磐石”演习总结报告。
她敲下第一个字。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还没结束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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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半,“龙巢”基地食堂。
张飞端著餐盘找位置时,看到了林沐瑶。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摊著本《周易》,一边吃早饭一边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么用功?”张飞在她对面坐下。
林沐瑶抬头,看到是他,赶紧合上书。
“张老师。”
“在看哪段?”
“乾卦。『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林沐瑶说,“我看了三遍了,还是有点……懵。”
“哪里懵?”
“就是……”林沐瑶组织著语言,“古人说『同声相应』,指的是声音的共鸣。『同气相求』,指的是气味的相投。这都是很直观的现象。但量子纠缠……完全不是直观能理解的东西啊。”
张飞喝了口粥。
“那我问你,古人理解『磁石吸铁』吗?”
“应该……不理解吧。”
“但他们观察到了现象,並且记录下来了。”张飞说,“《吕氏春秋》里就有『慈石召铁』的记载。他们不知道原理,但知道有这么回事。”
他顿了顿。
“量子纠缠也是一样。我们现在不理解,但观察到了现象。那古人有没有可能,也观察到过类似的现象,然后用自己的语言描述出来了?”
林沐瑶怔住了。
“您是说……”
“我不是说古人懂量子物理。”张飞摇头,“我是说,古人可能观察到了某些『违反常识』的现象,然后尝试用他们的哲学体系去解释。那些解释,现在看可能很粗糙,甚至错误。但现象本身,可能是真实的。”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
“就像这个馒头。古人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填饱肚子,不知道淀粉、蛋白质、消化系统。但他们知道——吃了就不饿。这就够了。”
林沐瑶若有所思。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必拘泥於古人的解释,而是要去想,他们到底观察到了什么?”
“对。”张飞点头,“『同声相应』,可能只是古人观察到的眾多『感应』现象中的一种。那有没有其他『感应』现象?比如隔空移物?比如心灵感应?比如……”
他停住。
“量子纠缠?”
林沐瑶接上了后半句。
张飞笑了。
“孺子可教。”
林沐瑶也笑了。
她重新翻开《周易》,看著那段文字,眼神不一样了。
“那我得……换个角度读。”
“嗯。”张飞吃完最后一口粥,“上午九点通信组开会,別忘了。”
“不会忘。”
张飞起身,端著餐盘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
看到林沐瑶又埋首书页间,手指在文字上滑动,嘴唇无声地动著,像在念诵,又像在思考。
年轻,专注,有灵性。
他突然觉得,自己昨晚的判断是对的。
她確实,是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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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通信组会议室。
刘明已经带著组员到了。
四个预研小组的成员,加上林沐瑶,再加上张飞,一共七个人。
会议桌不大,大家坐得很近。
“张总工。”刘明起身,“人都齐了。”
“坐。”张飞在主位坐下,“直接开始吧。林沐瑶,你先讲你的模型。”
林沐瑶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到屏幕上。
“这是我设计的自適应频谱跳变抗干扰协议模型……”
她开始讲解。
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从《孙子兵法》的灵感来源,到算法框架,到仿真结果,到张飞昨晚提出的两个改进点——引入物理噪声作为隨机种子,增加机器学习反馈闭环。
最后,屏幕上显示出那个数字:94.6%。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明第一个开口。
“这个模型……你一个人做的?”
“嗯。”林沐瑶点头,“昨天下午到晚上。”
刘明深吸一口气。
“林工,你有兴趣来我们通信组吗?”
林沐瑶愣了。
张飞笑了。
“老刘,挖墙脚啊?”
“不是挖墙脚,是惜才。”刘明很认真,“这个模型虽然还有优化空间,但思路非常新颖。而且从仿真结果看,实用性很强。如果我们能把它工程化,应用到现有的通信系统里……”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林沐瑶看向张飞。
张飞摇摇头。
“小林是结构组的副组长,『鸞鸟』的地面测试离不开她。不过——”
他顿了顿。
“通信组的抗干扰研究,可以让她当个顾问。模型优化,工程实现,她可以参与。”
刘明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
林沐瑶也笑了。
“谢谢张老师,谢谢刘组长。”
“別谢我。”张飞说,“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看向刘明。
“好了,抗干扰模型的事,你们会后具体对接。现在,说说量子通信预研的进展。”
刘明正了正神色。
“我们昨天下午开了第一次会,梳理了三十七个主要技术瓶颈。分成三大类:量子態製备、长距离传输、高效探测。”
他打开另一份文件。
“目前最头疼的是製备效率。实验室里,纠缠光子对的製备效率最高只有千分之三。也就是说,发射一千个光子,只有三对是纠缠的。这个效率……太低了。”
“原因?”张飞问。
“主要是技术限制。现有光源的相干性不够,光学元件的损耗太大,还有环境噪声的影响……”刘明顿了顿,“说实话,每一条都是硬骨头。”
张飞点点头。
“那就一条条啃。”
他看向林沐瑶。
“小林,你昨天看了《周易》,有什么想法吗?”
林沐瑶想了想。
“我还在消化。但有一个直觉……古人说『同声相应』,是不是在描述某种『同步』现象?比如两个音叉,一个振动,另一个也跟著振动。”
她顿了顿。
“量子纠缠,是不是也是一种『同步』?两个粒子,不管隔多远,状態总是相关的。”
张飞没说话。
刘明和其他组员互相看了看。
“这个类比……”一个组员小声说,“有点意思。”
“但音叉的同步,是通过空气振动传递的。量子纠缠……没有介质啊。”
“古人也不知道空气是介质。”林沐瑶说,“他们只是观察到了现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大家都在思考。
张飞看著白板上那些技术瓶颈,又看看屏幕上林沐瑶的模型,再看看眼前这些年轻的脸。
他突然觉得——
这条路,虽然难。
但走下去的人,不止他一个。
这就够了。
“好了。”他开口,“今天的会就到这。老刘,你们继续攻关那三十七个瓶颈,每周给我一次进度报告。小林,你兼顾结构和通信两个组,辛苦点。”
“不辛苦。”
“散会。”
人群起身。
张飞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朝“鸞鸟”机库的方向走去。
那里,今天要做最后的地面全系统测试。
而他知道——
有些路,只能一步一步走。
有些事,只能一件一件做。
但至少,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