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的技术灵感来自古籍?”
“有些是。”
“《天工开物》……我能看看吗?”
“图书馆有。”张飞说,“不过你看不懂,古文写的。”
“我学过中文。”
“那你也看不懂。”张飞很直接,“里面没写公式,没写参数,就写怎么炼铁、怎么造纸、怎么种地。你得自己琢磨,琢磨透了,才能用到別处。”
“就像你把炼铁的原理用到核聚变上?”
“差不多。”
卡特放下叉子。
“张先生,你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不相信。”
“哦?”
“技术是工具。”张飞说,“工具能盖房子,也能拆房子。关键看谁用,怎么用。”
“那你怎么確保你的工具,不被用来拆房子?”
“我確保不了。”张飞站起来,“我只管把工具造好。至於怎么用……那是用工具的人该想的事。”
他转身要走。
“最后一个问题。”卡特叫住他。
张飞回头。
“李莎博士,真的只是肠胃炎吗?”
两人对视。
餐厅里的背景音仿佛都小了。
“医生说是。”张飞说。
“你信吗?”
“我信医生。”
张飞走了。
卡特坐在原地,慢慢把剩下的沙拉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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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车队出发前往储能站。
储能站位於基地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处,建在一片戈壁滩上。远远看去,像一排排巨大的银色货柜,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车队在入口处停下。
安国邦带著眾人下车,先进行安全培训。
“站內所有设备都带电运行,请务必走在规定区域內,不要触碰任何管道和仪表。另外,部分区域电磁辐射较强,请佩戴好我们发放的防护手环。”
卡特接过手环戴上。
“这个能防辐射?”
“主要是监测。”安国邦说,“如果辐射超標,它会震动报警。不过放心,正常参观路线不会超標。”
一行人走进站內。
空间比想像中大得多。二十米高的厂房里,排列著上百个储能单元,每个都有卡车大小。管道纵横交错,仪錶盘闪著各色指示灯。空气中有种轻微的嗡鸣声,那是电力流动的声音。
“这里存储的电量,可以满足一个中型城市三天的用电需求。”解说员开始讲解,“通过智能调度系统,我们可以根据电网负荷实时调节输出……”
卡特听得很认真。
他一边听,一边看周围的环境。墙壁、地面、天花板、管道接口……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
“我能看看监控室吗?”他问。
“可以。”
监控室在二楼。一整面墙的屏幕,显示著储能站的各项运行参数:电压、电流、温度、压力、辐射值……
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內。
辐射值那一栏,显示著0.08微西弗/小时。
“这確实低於自然本底值。”汉斯指著屏幕,“我们德国的自然本底值一般在0.1到0.2之间。”
“所以我说的是实话。”安国邦笑道。
卡特没说话。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著工程师们忙碌。一个年轻工程师正在调取某个单元的运行日誌,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
“这些数据会公开吗?”卡特问。
“部分会。”安国邦说,“我们会定期向国际能源署提交运行报告,包括安全数据和环保数据。”
“全部?”
“涉及商业机密和国家安全的部分,不会。”
卡特点点头。
他转向另一个屏幕,上面显示著储能站周边的环境监测数据:土壤温度、空气品质、地下水监测……
“你们还监测地下水?”
“是的。”解说员说,“虽然『麒麟』电池理论上不会污染地下水,但我们还是建立了完整的监测体系。这是第三方的监测报告。”
又一份报告递过来。
卡特翻看著,忽然抬头。
“我想去取样点看看。”
“什么?”
“地下水取样点。”卡特说,“我想亲眼看看取样过程,验证这些数据的真实性。”
安国邦皱了皱眉。
“卡特先生,取样点离这里有两公里,路不好走。而且今天没有取样计划……”
“那就现在安排。”卡特语气坚定,“如果你们的数据是真实的,应该不怕验证。”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工程师看向安国邦。
安国邦耳麦里传来顾倾城的声音:“答应他。我们的人跟著。”
“好吧。”安国邦说,“不过只能您一个人去,其他人请在监控室休息。”
“可以。”
卡特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终於抓到破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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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公里外,取样点。
其实就是个简易小屋,里面有个钻井平台,连接著地下五十米的监测井。工作人员接到通知,已经等在那里。
“平时每周取样一次。”工作人员解释道,“水样会送到实验室,分析三十多项指標。”
“今天能取样吗?”
“可以。”
工作人员启动设备。电机嗡嗡作响,一根取样管缓缓下放。几分钟后,取出一管清澈的地下水。
卡特凑近看。
水很清,没有任何异味。
“能给我一点吗?”他问。
工作人员看向旁边的国安人员。那人点点头。
一小瓶水样递给卡特。
卡特打开瓶盖,闻了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试纸——那种检测重金属的快速试纸。
他把试纸浸入水样。
等待三十秒。
试纸顏色没有变化。
“乾净。”他说。
“当然乾净。”工作人员有点不高兴,“我们每个月花几十万做监测,不是做样子的。”
卡特没接话。
他把水样瓶盖好,放进口袋。
“谢谢。”
“不客气。”
回程的路上,卡特一直沉默。
直到车开回储能站,他才开口。
“你们的系统確实很先进。”
“谢谢。”安国邦说。
“但我还是有个疑问。”卡特看著窗外飞逝的戈壁,“这么庞大的能源系统,万一发生故障,怎么应急?”
“我们有七重冗余设计。”安国邦说,“任何单一故障都不会影响整体运行。”
“包括人为破坏?”
安国邦顿了顿。
“包括。”
卡特笑了。
他没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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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参观结束。
车队把环保组织送回接待区的宾馆。安国邦在门口道別,说第二天安排参观生態恢復项目。
卡特和他握手。
“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
回到房间,卡特关上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样,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戈壁,远处是“龙巢”基地的轮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站了几分钟。
然后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雷射笔。
但他没写字。
只是对著窗外,按了三次开关。
短,长,短。
像某种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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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车里,顾倾城盯著屏幕。
“信號发出去了。”技术员报告,“方向是西北偏北,角度二十五度。接收点应该在五公里外。”
“能定位吗?”
“已经在定位了,需要时间。”
顾倾城看著卡特房间的窗户。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通知张总工。”她说,“鱼儿开始游动了。”
“是。”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戈壁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