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已过,北塔楼的石阶吞噬了最后一点来自下方的声响。阿瑞斯踩在不知积攒了几个世纪的灰尘上,脚步轻得像幽灵。
左眼下,血盟链纹的搏动在这里变得不再像指引,更像一种沉重的、被拖拽的共鸣——仿佛塔楼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与它体內的魔法发出同一个频率的哀鸣。
汤姆跟在他身后半步,魔杖尖端流淌出的冷白光晕只够切开眼前一小片黑暗。他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但阿瑞斯能感觉到他紧绷的注意力,像一张拉满的弓,指向每一个转角可能存在的阴影。
“邓布利多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坏掉的盔甲』。”汤姆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螺旋上升的狭窄空间里几乎不產生回音,“他在暗示这里有东西值得我们看。或者……有东西值得我们警惕。”
塔顶平台比想像中更破败。废弃的天文仪器像巨兽的骸骨,在月光投下的惨白条纹里投出扭曲的影子。中央,那套骑士盔甲静静矗立,锈蚀和裂纹爬满甲冑,面甲上的缝隙一片漆黑。
但吸引阿瑞斯的不是盔甲。
是墙壁。就在盔甲对面,一片看似被遗忘的墙面上,灰尘与蛛网的覆盖下,透出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纹路起伏。他走上前,魔杖光晕靠近。
灰尘在魔法的影响下簌簌滑落,露出底下令人屏息的景象——不是一个完整的法阵,而是无数断裂、交叠、相互覆盖的魔法刻痕。就像有人曾在这里疯狂地书写、涂抹、再书写,试图记录或束缚某种极其庞大且不稳定的力量。许多符號的转折与弧度,与龙皮书里描绘血盟基础结构的篇章,有著毛骨悚然的相似性。
“一个……观测井?”汤姆迅速判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或者是一个失败的束缚场。年代远比霍格沃茨久远。看这些符號的磨损层次,至少经歷过三次以上的魔力潮汐衝击。”
阿瑞斯没有回答。他的指尖悬在冰冷的石壁前,没有触碰,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涌向了左眼下的链纹。共鸣不再是隱约的拖拽,变成了清晰的、冰凉的刺痛——那不是攻击,是共振。墙壁深处残留的魔法“伤疤”,与他体內流淌的、同源的力量,发出了跨越时间的共颤。
幻痛毫无预兆地刺穿胸腔。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紧:“它记录的不是一次联结……是一次爆炸。一个基於灵魂的契约在这里……被撕裂了。这些痕跡,是那次撕裂溅出的碎片。”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中响起一声极其细微的“咔”。
轻得像枯枝折断,但在绝对的安静中,清晰得刺耳。
声音来自那套盔甲。
两人瞬间转身。魔杖同时举起。汤姆的杖尖已凝聚起危险的银芒,阿瑞斯则感到“永恆轮迴”在袖中变得滚烫,杖芯深处的凤凰灰烬与夜騏翎羽仿佛同时甦醒。
盔甲没有动。依旧僵硬地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但面甲那道狭窄的视缝后,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沉眠已久的野兽骤然睁开的眼睛,一闪而灭。
不是错觉。那光芒自带寒意,绝非月光的反射。
时间凝固了数秒。盔甲再无动静。
“走。”汤姆的声音斩钉截铁,视线却死死锁住盔甲,缓缓后退,“立刻。”
他们没有奔跑,但撤退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都落在阴影最浓处,长袍拂过石阶不发出丝毫声响。直到重新踏入下方相对熟悉的走廊,身后塔楼那吞噬一切的寂静並未追来,紧绷的神经才略松一分,但冰冷的后怕已渗入骨髓。
回到斯莱特林地窖,炉火已熄,只有黑湖永不止息的幽绿波光在墙上晃动,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那盔甲不是被附身。”阿瑞斯背靠冰冷的石墙,缓缓吐气,试图驱散胸腔残留的幻痛,“它是一个『节点』。霍格沃茨城堡古老防御或监测网络的一个活化节点。它的『醒来』,可能因为我们触动了墙上的痕跡,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们到了那里。”
“而邓布利多知道它会『醒』。”汤姆接道,在昏暗光线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这是他提示的一部分。他在展示『城堡知道很多,我也知道』,同时也在警告——我们的探索,从一开始就在某种注视之下。”
“不止他的注视。”阿瑞斯想起那两点幽绿光芒深处的、非人的冰冷,“特拉弗斯教授……他出现在龙皮书附近绝非偶然。今夜北塔的动静,他能忽略吗?”
汤姆的指尖在扶手椅的皮革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关键在於那面墙。它证明了你的力量根源,与这座城堡最古老、最危险的秘密直接相连。邓布利多將此视为需要引导和防范的风险,特拉弗斯可能视之为可操纵的变数,而我们——”他顿了顿,灰黑的眼眸在暗处亮得惊人,“必须將它变成筹码。龙皮书的破译速度必须加快,我们要在別人定义这场游戏之前,先理解规则,最好……能改写几条。”
就在这时,阿瑞斯袖中的魔杖再次传来悸动。这一次,温暖而清晰,仿佛有一簇微小的火焰在杖芯深处被点燃,瞬间驱散了北塔楼带来的阴寒。同时,一声极尽遥远、穿透无数空间阻隔的清越鸣叫,在他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蕴含著毁灭与新生的双重力量,纯粹而强大。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汤姆立刻察觉:“又来了?那感觉?”
阿瑞斯点了点头,这次没有隱瞒:“永恆轮迴……和別的什么。很温暖,和北塔楼的感觉完全相反。” 那声鸣叫带来的不止是安抚,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与冰冷算计和古老悲伤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答案。
或许,在这张由各方视线编织的巨网中,他们並非全然被动。
而在他们无从窥见的城堡最高处,校长办公室內,凤凰福克斯自镀金棲架上抬起头,华丽尾羽流转著金光。它望向北塔楼的方向,金色的瞳孔仿佛看穿了砖石与时间,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懂的、轻柔的啼鸣。
办公室另一端,冥想盆的银光幽幽映照著阿不思·邓布利多平静的侧脸。他手中的羽毛笔未停,正在一份关於挪威脊背龙鳞片用途的论文上写下评语,笔跡流畅优雅,仿佛对今夜北塔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只是,在那半月形眼镜的镜片后,那双能洞察人心的蓝眼睛深处,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忧思,悄无声息地沉淀下来。
夜还很长。
而某些迴响,一旦被唤醒,便很难再彻底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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