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穴”母港,临时搭建的联合攻关实验室內,气氛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凝重而充满能量。材料、焊接、结构力学三个专家组的负责人,连同几位从“星火”计划中招揽来的、拥有苏联巨型舰艇建造经验的老师傅,围在一张巨大的、铺满了金相图谱、力学曲线和焊接参数图纸的桌子旁。
桌子中央,是一块失败的焊接试件,断面处那细微的、如同髮丝般蔓延的异常纹路,在电子显微镜的显示屏上被放大得惊心动魄。
“问题很清楚了。”材料组的负责人,一位姓吴的教授推了推眼镜,“我们用的这款国產特种钢板,其合金成分为了追求极限强度,导致在快速冷却(即焊接)过程中,焊缝热影响区形成了某种脆性的微观相。常规探伤发现不了,但在未来几十年海洋交变载荷下,它可能成为疲劳裂纹的源头。”
“那就是材料本身不行?要换材料?”焊接组的总工眉头紧锁,“这种规格的钢板,国內就这一家能生產,进口渠道几乎被封锁,而且周期……”
“不,不一定。”一个低沉而带著浓重俄语口音的声音响起。发言的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位在苏联时期参与过“颱风”级核潜艇耐压壳体焊接的顶级专家,是通过王胖子的“星火”计划最新引进的“大匠”。
他拿起试件,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断面,仿佛在聆听钢铁的诉说。“材料是骄傲的战士,但焊接工艺是驯服它的指挥官。指挥官不了解战士的脾气,就会出乱子。”
他指著参数图上一项数据:“看,我们用的热输入量,是为了追求效率而设的『標准值』。但这款钢的『脾气』不同,它需要更『柔和』的对待。我建议,彻底改变焊接策略——採用超低热输入的多层多道焊,配合特殊的焊后热处理曲线,不是消除应力,而是引导它,让脆性相转化为有利的韧性组织。”
这个想法大胆而顛覆,意味著要推翻已经成熟的工艺体系,重新进行大量的基础试验。
赵志坚总师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眾人:“谢尔盖同志的建议,是『治本』的思路。但我们没有时间进行漫长的理论研究。我提议:理论与实践並行!”
他迅速部署:
1. 理论组:立刻对谢尔盖提出的新工艺进行计算机模擬,预测其微观组织演变。
2. 试验组:同步开展小规模工艺试验,用最快的速度验证可行性。
3. 备份组:同时启动与钢厂的合作,尝试微调钢板成分的 “b方案”,双管齐下。
命令下达,整个“鯤鹏”平台的研发力量被高效地调动起来。实验室里电弧光重新闪烁,但不是为了生產,而是为了“问道”。每一次微小的焊接试验,都伴隨著严格的金相分析和力学测试,海量的数据被实时匯总、分析。
三天后,初步结果出炉。计算机模擬显示新工艺“理论上可行”,而第一批试验试件的疲劳性能,提升了惊人的50%!虽然仍未完全达到安全裕度的终极目標,但曙光已现。
赵志坚看著报告,对谢尔盖说:“您是对的,指挥官需要了解他的战士。我们找到『调子』了。现在,需要把它变成一首完美的交响乐。”
就在“鯤鹏”团队与钢铁较劲时,北斗团队已经將原子钟的胜利,转化为下一阶段衝锋的號角。
北斗二號首发星的 综合测试大厅 里,卫星平台已经就位,那个烟盒大小的、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星载原子钟正样產品,被工程师以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安装进它的专属位置。
“各分系统注意,开始星地链路闭环模擬测试!”指令下达。
卫星的“大脑”开始工作,原子钟提供的精准时频信號如同血液,流入通信、测距、数据处理每一个“器官”。模擬的导航信號从卫星“发出”,被地面站“接收”、处理,再生成指令“发回”。
整个过程,精准、稳定、无误。
刘伟民总师站在观察窗前,默默看著。这不再是实验室里的单个心臟跳动,而是一个完整生命体的雏形在呼吸。他知道,下一次点火,这颗“心臟”就將进入真正的太空,开始它永恆的、为人类指引方向的搏动。
李振华在北京参加了一个半官方的国际航天研討会。会间休息时,他“偶遇”了欧洲太空局的一位高级技术官员。双方寒暄后,李振华看似隨意地提到了深空探测领域的未来。
“独立的探月计划成本高昂,或许未来,像欧空局、中国航天局,以及一些有志於此的国家,可以探討一种新的合作模式。”李振华语气平和,像是在探討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比如,共享发射机会,標准化接口,让科学载荷的『拼车』变得更容易,集中力量解答更前沿的科学问题。”
对方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神闪烁了一下,露出职业的微笑:“李,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有远见的想法。太空的未来,確实需要更开放的思维。或许我们可以从一些非敏感的科学项目开始,交换一下看法。”
谈话没有深入,但种子已经播下。李振华知道,“广寒邀约”从构想走向现实,將是一条比任何技术攻关都更加漫长和复杂的外交与战略博弈之路。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周末,“龙穴”港所在的沿海小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秋雨风暴。狂风卷著暴雨抽打著港口和研究院的窗户。
但在研究院的室內体育馆里,却是一片火热景象。为了缓解连续攻坚的压力,工会组织了一场 “暴雨狂欢夜” 。没有固定节目,只有开放麦克风、简单的乐器和大量的零食。
令人意外的是,首先上台拿起麦克风的,竟是平日里严肃的赵志坚总师。他没有唱歌,而是用他那带著些方言的普通话,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戈壁滩建靶场,如何在沙暴里抢修设备的故事。故事朴实甚至有些笨拙,却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接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被大家推上台,他拗不过,用浑厚的嗓音清唱了一首《草原啊草原》,歌声苍凉辽阔,仿佛盖过了窗外的风雨。
气氛被彻底点燃。年轻人开始爭抢麦克风,唱歌、讲笑话、甚至表演即兴的技术难题“相声”……笑声、掌声、歌声,与窗外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一刻,没有总师和工程师的区別,没有国界的隔阂。他们只是一群共同追逐著同一个壮丽梦想,並愿意在风雨中彼此依靠、放声大笑的同行者。
风雨终会过去,而他们用欢笑浇筑的情谊与斗志,將成为支撑他们穿越未来所有惊涛骇浪最坚固的“压舱石”。
(第 9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