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倖存者小队离开后的第三天,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彻底覆盖,然后天空开始下起了雪。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隨著夜深,雪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终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无声却磅礴地覆盖下来。
气温早已降至零下,之前两月积累的皑皑白雪未曾有半分消融,此刻新雪落下,毫无阻碍地堆积在原有的冰壳之上。许墨在庇护所內,能清晰地听到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积雪压断枯枝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许墨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雪停后就去清理住处周围,特別是门前和通往楼顶通道的积雪。这一次,他刻意留下了所有自然落雪的痕跡。门前、窗下、乃至他偶尔外出在雪地上留下的浅浅脚印,很快都被新的雪层覆盖、抹平。
这是一种必要的偽装,许墨无法確定王猛小队是否是今冬最后一批路过此地的倖存者。將自身活动的所有痕跡掩埋在这片纯白之下,能让后来者更难发现这栋建筑內隱藏著生机,最大限度地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和潜在衝突。在这片被標註为“无价值”的废墟中,彻底的“消失”才是最好的保护。
许墨原以为这场大雪会和之前一样,下一两天便会停歇。然而,这一次老天爷似乎格外“慷慨”。
一天,两天大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依旧不知疲倦地从灰濛濛的天空倾泻而下。视野所及,唯有漫天飞舞的雪片和一片混沌的白。在雪下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的时候许墨心中的些许閒適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第五天,当窗外那令人压抑的、持续了整整五天的白色幕布终於缓缓收起,雪花变得稀疏直至彻底停止时。许墨向外望去,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微微挑眉。
积雪的厚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粗略估计,普遍超过了一米五,一些低洼处和背风角落,积雪甚至能达到两米以上!整个世界仿佛被抬高了一层,许多低矮的废墟和废弃车辆已被彻底吞没。
“这场雪也太久了。”许墨喃喃自语。隨即,他想起了几天前离开的王猛小队。
“他们能顺利走到江城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浮上心头。
儘管只是短暂的交易和接触,双方都保持著足够的警惕,但王猛等人毕竟是许墨在这末世中遇到的第一批能够交流的、尚且保持著基本秩序和底线的倖存者。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长途跋涉,其艰难和危险程度可想而知。他们那简陋的雪鞋,能否在如此深厚的积雪中有效行进?他们携带的物资和食物,是否足以支撑他们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更加酷烈的严寒?
许墨摇了摇头,將这份无用的担忧压下。末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生死有命,他无力也无意去干涉。
“轰隆——哗啦!”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著积雪滑落和结构坍塌的声音,从镇子另一个方向传来。在这雪后初霽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许墨心中一凛,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了。在这场持续五天的大雪中,类似的坍塌声零星的传来过好几次。显然是某些本就结构不稳或者不堪重负的房屋,终於被这超厚的积雪压垮了。
许墨抬头看了看自己这栋三层小楼的屋顶,虽然这栋建筑还算结实,但他不敢去赌这不断累积的雪量会不会也带来危险。
“楼顶的积雪,必须清理一下。”
许墨直接上到楼顶,看著那厚度超过一米且被压实了的沉重积雪皱了皱眉。若是普通人清理这些积雪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对於已经踏入牛皮境的许墨而言,这並不算多么艰巨的任务。
他甚至没有使用雪铲,只是微微运转气血,双臂暗蕴力道,直接用手插入坚实的雪层边缘,低喝一声,腰腹发力,双臂猛地一掀。
“哗——!”
一大块如同门板般大小、重达数百斤的压实雪块,被他硬生生用手掀飞了起来,越过楼顶边缘的矮墙,轰然砸落在房屋的后方,发出沉闷的巨响。
许墨就这样,如同一个人形推土机,动作迅猛而高效。厚重的积雪在他非人的力量面前,温顺得如同豆腐块。不到十分钟,整个楼顶平台的积雪就被许墨清理得七七八八了。
看著清理后露出的水泥地面,以及楼下那几座被他“徒手”扔下去的巨大雪堆,许墨脸不红气不喘,只是轻轻拍了拍沾在手套上的雪沫。这点运动量,对他如今的气血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
然而,当这场大雪的直接影响尚未完全过去,许墨又察觉到了一个更令人心头沉重、甚至有些不妙的跡象。
雪停后的第二天,许墨像往常一样,在天亮前来到楼顶准备採气。然而,他等了很久,东方的天际才迟迟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当许墨终於捕捉到那缕朝阳紫气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上那块依旧顽强走动的防水手錶——指针赫然指向上午九点二十分。
早上九点多,太阳才刚刚升起。
而到了下午,当许墨完成日常修炼,再次注意到窗外光线变化时,发现才刚刚三点钟左右,天色就已经明显地、迅速地暗淡下来,如同黄昏提前降临,不到四点,便已近乎全黑。
白昼,变得短暂,黑夜,漫长而深沉。
与此同时,温度计的示数也无情地证实了许墨的感受。之前两个月,气温虽然寒冷,但大多在零下五六度到零下十度之间徘徊。而如今,即便是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气温也难以突破零下十度,清晨和夜晚,更是能达到零下十五六度,甚至更低。
这个温度对於普通人来说寒风颳在脸上,已经不再是“如同刀子”,而是真的能带来刺骨的疼痛感了。许墨感觉自己呼出的白气更加浓稠,几乎在离开口鼻的瞬间就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站在楼顶,许墨看著那轮在南方低空划著名短暂弧线、有气无力的太阳,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之前的两个月,那相对“温和”的寒冷,那还算“正常”的昼夜交替,难道都只是冬天的前奏吗?
现在,真正的、残酷的深冬,才刚刚拉开帷幕?
许墨有些后悔了,后悔当时没有向王猛打听一下,在这个世界,在末世降临之前,正常的冬天会持续多久?这种极端短暂的日照和酷寒,是否是这片地域冬季的常態?还是说这场席捲全球的灾难,连带著也彻底改变了气候?
缺乏参照系,让许墨无法判断眼前的景象是自然规律,还是末世引发的又一重生態剧变。这种对未知环境演变趋势的不確定性,比明確的危险更让人感到不安。
许墨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即使以他牛皮境的体魄,也不想在这种低温下长时间暴露,毕竟这样就需要额外消耗能量来维持体温。
“如果冬天才刚刚开始,並且会持续更久,甚至更加寒冷……”许墨看著楼下那深可没人的积雪,以及天空中那轮仿佛隨时会熄灭的苍白日头,眉头紧紧锁起。
他储备的燃料、食物虽然充足,若寒冬漫长超乎预期,他的消耗计划就必须重新调整。而且,在这种环境下,外出探索的可能几近於无,这个末世似乎正要展现出它最狰狞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