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雪初霽。
冬日的阳光惨白地洒在胜利大队的雪窝子里,映得人眼晕。
辰楠起了个大早。
门口那辆大傢伙——解放牌大卡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披了件白坎肩。
他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妹妹们,简单洗漱了一把,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发动车子。
“轰隆隆——”
发动机的咆哮声打破了村庄的寧静,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霸道。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直奔大队部而去。
大队部里,烟雾繚绕。
支书吴浩然正愁眉苦脸地蹲在火炉边,手里的菸袋锅子敲得邦邦响。
会计赵有福戴著那副断了腿儿的老花镜,正对著帐本唉声嘆气,算盘珠子拨弄得稀里哗啦,却怎么也算不出多余的钱来。
“老赵,別算了,再算也就那一堆数。”吴浩然吐出一口浓烟,眉头锁成了“川”字,“帐上还剩多少?”
“一百零三块五毛二。”赵有福推了推眼镜,声音乾涩,“这还是算上昨儿个王二麻子还的那两块钱罚款。”
吴浩然长嘆一声,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穷啊。”
“咱们大队今年是走了大运,靠著小楠弄来的特製营养液,红薯土豆堆满了仓,饿是饿不著了,可这光有粮没钱,日子也难过。”
“社员们想扯尺布做衣裳,想买点盐巴酱醋,手里都没个现钱。”
正愁著,外头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起身往外走。
只见辰楠那辆威风凛凛的大卡车稳稳停在大队部院子里,车门一开,辰楠裹著军大衣跳了下来,精神抖擞。
“吴叔,赵叔,这一大早的,忙著呢?”
辰楠笑著递过去两根烟。
“哟,小楠啊!”吴浩然接过烟,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刚才的愁容一扫而空,“你这大忙人咋有空来大队部转悠?”
赵有福也赶紧把烟別在耳朵后头,一脸希冀地看著辰楠。
现在辰楠在他们眼里,那就是財神爷。
“无事不登三宝殿。”辰楠也没绕弯子,帮吴浩然点上火,开门见山,“我是来给厂里办事的。”
“厂里?”吴浩然一愣,“轧钢厂?”
“对。”辰楠点了点头,神色正经,“快过年了,厂里几千號工人等著吃饭,食堂物资紧缺。领导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出来採购一批粮食回去。”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想著咱们大队今年大丰收,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先来问问您,咱们大队的红薯土豆,能不能匀出来点卖给厂里?”
这话一出,吴浩然手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没拿稳。
他和赵有福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刚才还愁没钱,这就送钱来了?
原本他们的计划也是去找一下辰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毕竟人家是厂里的採购员,如今看来不需要找了。
“卖!当然卖!”吴浩然激动得声音都颤了,“小楠,你说要多少?”
不过隨即他又有些迟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私人买卖可是投机倒把,咱们不能干啊。”
他怕辰楠把粮食拉去黑市卖了,那就真成了投机倒把的。
辰楠乐了:“吴叔,您想哪去了?这是公对公!我是代表红星轧钢厂採购科,跟咱们胜利大队集体做买卖,手续齐全,条子我都带著呢,谁敢说是投机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