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漆黑的信鸽像一道催命的黑闪电,划破鹤陟县南部的夜空。一头扎进那座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充满腐朽气息的军营。
中军大帐。
身披亮银甲的刘成一把扯下信管,动作粗鲁得像在撕扯花魁的衣领。
这位平南侯的心腹爱將,脸上掛著京城爷们特有的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迷之自信。
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李德福那尖利扭曲的字跡映入眼帘,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丧家之犬的尿骚味。
“陈远狼子野心……速行雷霆之击……否则国將不国!”
“呵,笑话。”
刘成看完,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隨手將这封“求救信”扔进火盆,看著它化为灰烬。
“一个身体残缺的阉人,连脑干也跟著萎缩了?”
他环视帐內几名同样出身京营的校尉,语气里满是不屑,“被个乡下泥腿子嚇成这样,还『国將不国』?他也配谈国事?我看他是嚇得想找妈妈。”
一名校尉凑上前,满脸堆笑,那表情比见了亲爹还亲:
“將军,这不正是侯爷给咱们送的『礼物么』吗?那陈远再能跳,也就是个边境的土耗子。咱们三万天子亲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给他洗个澡!”
“没错!拿下鹤陟县,那就是掐住了齐州的七寸!到时候那陈远就是瓮中之鱉,还不是任由將军拿捏?”
另一个校尉眼神火热,仿佛已经看到了升官发財的康庄大道,“这泼天的富贵,咱们可不能让了!”
满帐的马屁拍得震天响,刘成飘了,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那张错漏百出的简陋舆图差点起飞。
“传我將令!”
刘成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那是赌徒看到满桌筹码时的眼神,“全军拔营!目標,鹤陟县!”
“告诉弟兄们,急行军!別给老子省力气,天亮之前,老子要在鹤陟县的城头,开香檳……哦不,喝那陈远给咱们准备好的庆功酒!”
“优势在我,飞龙骑脸怎么输?!”
“吼!”
帐外,三万京营精锐在夜色中集结。
甲冑鲜亮,刀枪如林,每个人脸上都写著“我是来进货的”五个大字。
在他们看来,这趟北上根本不是打仗,是一场名为“平叛”的武装游行。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
与此同时,齐州郡守府。
“砰!”
那扇可怜的书房大门再次遭受了它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暴击。
冯四娘像一团行走的烈火冲了进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陈远!別在那装深沉了!那帮京城来的龟孙子动了!三万人!正朝著鹤陟县杀过来了!”
她几步衝到棋盘前,恨不得把棋子全掀了,凤目喷火:“给我五千人!不,三千!老娘现在就去把那个姓刘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对面都推到高地了,这货居然还在泉水掛机?
书房內,陈远正和柳青妍对弈。闻言,他只是淡定地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噠”。
“急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暴跳如雷的冯四娘,指了指墙上的北境舆图。
那副舆图十分巨大,由柳青妍亲手绘製,精细到每一条山涧溪流。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鹤陟县以北,那条狭长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峡谷上。
“我花了那么多钱,动员了上万民夫,不眠不休地干了七天七夜,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修一堵墙?”
陈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著一种名为“算计”的冰冷光芒。
“我不是在给他们修墙。”
“我是给他们,修了一座坟。”
此言一出,连暴怒的冯四娘都愣住了。
一旁的柳青妍適时开口,声音清冷,听得人头皮直发炸:
“一线涧两侧,所有山体都用我火燧堂最新配方的水泥进行了浇筑加固。南北两个出口,都安装了由军械坊打造的,厚达一尺的精钢水力闸门。”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冯四娘倒吸一口凉气的数据。
“军械坊最新赶製的三百具神臂弩,和五百罐『液火』,已全部由凤翔卫秘密运抵一线涧两翼的预设阵地。张姜將军,早已就位。”
三百具神臂弩!
五百罐液火!
液火是陈远新研製出来的,黑火药毕竟不是塑胶炸药,其威力其实也就那样。
偶尔拿出来嚇人还行,长期出现在战场。
被敌人熟悉之后,就有些难办了。
所以,陈远便又琢磨出一种“燃烧弹”类似的油火弹。
冯四娘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终於明白了陈远那句“修坟”是什么意思。
这他娘的哪里是修坟,这分明是挖了个十八层地狱,等著那帮不知死活的蠢货自己跳进去!
陈远拿起桌上一只小小的竹管,將一张写著几个字的纸条塞了进去,递给窗外一只盘旋的海东青。
“传令张姜。”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不见兔子不撒鹰。”
“等他们全部入瓮,再关门打狗!”
……
夜色渐深,月影西斜。
刘成亲率的三万京营,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终於抵达了一线涧的入口。
“將军,此处地形险恶,过於安静,恐有埋伏。”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校尉勒住马,看著眼前那寂静得如同鬼域般的峡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指著峡谷两侧那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灰白色的山壁,皱眉道:“这山壁的顏色不对,太平滑了,像是被人用泥糊过一样,透著股邪性。”
“邪性?”
刘成闻言,发出一阵嗤笑,马鞭一指,“老张,你在京城安逸日子过久了,胆子也变小了!这北境穷山恶水,山壁长得怪点有什么稀奇?”
“这叫『竖子无谋,只会装神弄鬼』!那陈远肯定是知道咱们来了,故意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想嚇唬咱们!”
他环顾四周,满脸不屑:“埋伏?就凭北境那群连盔甲都凑不齐的泥腿子,拿什么埋伏我们三万天子亲军?用锄头吗?”
“哈哈哈!”
一阵鬨笑声在將领间响起,驱散了那名老校尉带来的最后一丝警惕。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通过!別耽误了去鹤陟县吃早饭!”
刘成一马当先,带著建功立业的美梦,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座为他精心准备的坟墓。
大军鱼贯而入。
三万人的队伍,拉得极长。
当最后一队后军也完全进入峡谷之后,走在最前面的刘成,甚至还没看到峡谷的出口。
也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他们身后传来!
所有人骇然回头,只见来时的峡谷入口,一道厚重到令人绝望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巨大闸门,正从山体两侧轰然合拢!
地面剧烈震动,仿佛整座山都在呻吟!
“不好!是陷阱!”刘成脸色大变,声嘶力竭地吼道,“全军衝锋!衝出去!”
然而,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