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会从亲人,变成凶手;
从念著“让国遗风”的人,变成亲手抹去“风”与“德”的人。
“对,確实是这个道理。”王川云指尖轻叩桌面,声沉如钟,“人心其实比鬼真可怕。
所谓『人心隔肚皮』,你不知他眉宇间藏的是忠是佞,不知他笑里裹的是蜜是刃,更不知哪一瞬,那温言软语便化作冷刃穿喉——鬼尚可避,人却朝夕相对,防不胜防。”
王川云话音刚落,一道银灰影自天际疾掠而至,翅尖劈开晨风,带起清越一声“咕——咕咕!”
一只信鸽翩然落於红灿家院中青砖之上,羽色如淬过霜的铁,足踝繫著一卷素帛,帛外缠三道硃砂细线,线头缀一枚铜铃,隨风轻颤,嗡鸣若隱若现。
王川云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鹰展翼。
他一步跨出,身形未滯,已至鸽前;右手虚拢成爪,不惊不扰,信鸽竟似通灵,主动跃上他掌心。
王川云取下帛卷,指尖触到那微凉丝帛时,忽觉一线灼热自腕脉直衝心口——是火漆印未乾透的余温,更是军令如山的滚烫分量。
他仰首一送,信鸽振翅腾空,双翼划开澄澈天幕,羽尖衔住初升朝阳,金光迸溅如碎玉纷扬,倏忽间已化作天边一点灵动银星。
王川云立於阶前,徐徐展开帛卷。
字跡凌厉如刀刻,墨色浓重似未乾之血:
“南路军已抵成都!侯宝斋瓢把子亲率袍哥健儿,破东门、战红牌楼、鏖兵南关外,三战皆捷!清军溃退二十里,围城之势已成!”
王川云读至此处,唇角缓缓上扬,眉峰舒展如松岭初霽;再往下,目光骤然炽亮,额角青筋微跳,胸膛起伏渐深——那是山河將倾时,志士听见春雷破土的震颤。
末句八字,力透纸背:“川云兄速赴前线,即刻启程,勿迟!”
王川云凝望良久,忽將帛卷凑近灶膛。
幽蓝火舌温柔舔舐素帛,墨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蝶形灰烬,簌簌飘落於灶底余烬之中,终成一捧温热雪尘。
王川云踏出灶房,衣襟未染半点菸火气,唯双目灼灼如燃两簇不灭烽火。
朱鸭见与吴红灿早已立於院中,静候如松。
王川云抱拳,臂甲鏗然相击,声如裂帛:“鸭见兄弟,红灿表弟——袍哥会飞鸽传书已至!南路同志军已克成都东门,红牌楼大破清军,南关外再斩敌酋!如今清廷震动,成都危如累卵,我奉命即刻驰援,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面庞,郑重如宣誓:“吴家村七婴暴毙、乱葬岗纸人引路、祠堂横樑血咒吴耀兴……这桩桩诡譎,哥哥此去,实难再陪你们抽丝剥茧。凶手是谁?”
“唯有託付鸭见兄弟与红灿表弟。尤其是鸭见兄弟,所谓的当局者清,旁观者迷,您是吴家村最清醒的眼睛,也是最锋利的刀。”
王川云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尽最后一口烧刀子,喉结滚动,烈酒灼出眼底赤诚:“待保路功成,山河重光之日,我王川云必携红灿表弟敬酒三碗,一碗祭七婴,一碗焚纸人,一碗——”
他掌心猛然一握,指节爆响如惊雷,“浇在那凶手脸上!”
朱鸭见肃然还礼,玄色长衫拂过青砖,声如古琴泛音:“川云兄请放心!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国事当前,岂容私情羈绊?你只管策马挥鞭,去写你们的春秋史册!”
朱鸭见略一停顿,眸光温厚而锐利:“还有——我那树林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