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又听“哗啦”一声,蔡乱头將一枚瓷瓶摔在甲板上,怒不可遏。
邵树义轻轻挣脱了手臂,待走出数十步后,停下看向拉他之人,道:“百家奴,蔡乱头为甚发怒?”
“百家奴”是小名,与邵树义一样同属海船户,年岁相仿,还是邻居,关係自不一般。
事实上他是有大名的,姓孔名铁。因出生后家里困难,多赖邻里接济,故小字“百家奴”。
此刻听邵树义发问,先回头看了眼娄江河面上正在闹腾的人群,方才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作不得准。朝廷征温台船户来刘家港运粮,因其空船前来,谓之较易,故水脚钱本就给得少。到了之后,发下来的还儘是昏钞,蔡乱头髮怒也是常情。”
邵树义心下瞭然。
“昏钞”就是磨损较为严重的宝钞,在实际使用中经常大打折扣,甚至根本花不出去。
而所谓徵发温台船户到刘家港运粮,邵树义也不奇怪。
別看海道都漕运万户府下辖松江嘉定、崑山崇明、常熟江阴、杭州嘉兴、温台、庆绍及香莎糯米七个地方千户所及一个运粮千户所(原镇抚所),海船户上万、大小船只数千艘,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些玩意也就只存在於名册上罢了,真实多少人、船,委实很难说。
因此,从十余年前开始,每年春夏二运——有时候是秋天起运,又称“秋运”——漕粮的任务,便由万户府和沿海“豪民”共同承担了,朝廷默认了此事,甚至直接向编制外的民间船工发放水脚钱。
蔡乱头就是温台“豪民”,能带著几十艘船过来应命,足见其影响力。
“走,用饭去。”孔铁说完这句后,便闭上了嘴巴,径直前行。
邵树义也无心打听蔡乱头那档子事了,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位於盐铁塘东岸的临时营地內。
他们是受郑氏僱佣,饭食自然由东家供给。这不,郑家的僕役们远远赶著几辆驴车过来,將车厢內一桶桶蒸好的饭搬下来,逐一分发。
因为要干体力活,眾人难得一天吃到了三顿饭,还是乾的,就著咸菜吃起来,不知道多开心。
邵树义一边吃著饭,一边小心观察著。
为应对春运,身为万户府照磨的郑国楨將家里的僕役、驱口都发了出来,负责將粮食从海运仓內运到船上。
这还不算,郑氏又额外拿出粮食、钱钞,僱佣赋閒在家的海船户人丁,协助自家驱口运粮。
小道消息传闻,郑家可能要出一些人和船,分担部分漕运任务,毕竟郑国楨的父亲郑用和是万户府的副万户,责无旁贷——完成不了漕运任务,朝廷就会拿万户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开刀,完成任务了,隨你们怎么在下面折腾,朝廷一概不问。
这就是大元朝的国情,政务承包!
郑国楨此时亦亲至场中,正在远处与郑松低声交谈著。
邵树义远远见过郑国楨几次。
此人自幼读书,在万户府担任文职,但观其行止,却不似寻常文人,反倒有几分江湖气。
平日里惯穿著身暗纹锦缎便服,常与人舞枪弄棒,骑马射箭,说话声若洪钟,眼神锐利无比,给人种不好相与之感。
当然,他有时候也会峨冠博带,与士绅来往交际,毕竟书香世家嘛。
最重要的是,漕府传言,郑国楨曾两度以督运官隨员身份出海,往返於刘家港与直沽之间——按制,每次运粮,万户府都要派员隨船出海,谓之“督运官”,有时候是万户亲自出马,有时候是副万户、千户,最次也得是从五品副千户。
出过海,还不止一次,这就不简单了……
三两口扒完饭后,邵树义稍事休息片刻,很快便见到郑松挥了挥手,著几个护院武师过去催促眾人开工。
郑国楨站在原地没动,一会抬头望天,一会长吁短嘆,似有疑难之事。
邵树义则暗嘆一声,艰难起身,往海运仓而去。
这钱不好挣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