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隨即命令,將那名抖如筛糠的老兵押至营前广场,当著所有守夜士卒的面亲自问话。
那老兵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他人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是跪在地上,哀声哭求:
“將军饶命!小人……小人已经几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季……季典吏那边每日只发半斗糠米,那也不是人吃的啊!
小人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这才昏了头啊!”
陈默看著那双因飢饿而浑浊昏花的眼睛,心中微动。
他无言转身,亲自从伙房锅里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麦粥。
蹲下身,將碗递到老兵面前。
“吃完再说。”
老兵愣住了,隨即如同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不顾滚烫,只是將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滚烫的泪水混著麦粥,大口大口地吞下。
周围的士卒看著这一幕,都是沉默不语。
待老兵吃完,陈默才缓缓开口:
“我陈子诚的军中,有两条规矩。
饿者,非贼;贪者,方为贼!”
“此人饿极求生,情有可原,不罪!”
他转头看向已经了解事情缘由,却对季玄其人兀自愤愤不平的张飞,笑道:
“三弟,光生闷气又有何用?
命人再煮十桶粥,连夜送到典吏大人的营前罢。”
张飞一愣,豹眼瞪得溜圆:
“二哥?咱们不杀这人,俺懂得情理。
可还要给他们送粥?这又是什么道理!”
“就说,刘都尉听闻邻营军士缺粮,特来慰问,共渡难关。”陈默眼角微眯,笑容意味深长。
张飞虽有万般不情愿,但对陈默的命令已是无条件服从,只得黑著脸照做。
当夜,十桶热乎乎的麦粥被送到邻营,整个县兵营地瞬间沸腾了。
看著眼前足以饱腹的粮食,百余名飢肠轆轆的县兵热泪盈眶,
纷纷跪倒在地,朝著刘备大营的方向不住叩首。
“刘都尉仁义啊!”
“刘將军是活菩萨啊!”
感激涕零的呼喊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次日清晨,季玄亲自登门。
他脸上带著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对著刘备深深一揖:
“都尉高义,玄,代麾下百名军士,谢过了。”
陈默站在一旁,笑著回礼道:“季大人言重了。
大人治县安民,我等屯田为民,皆是一心。
邻里之间,理当互助。”
一场“粥恩”,实则一次不动声色的心理反制。
自此之后,季玄手下的士卒,无人再对刘备大营有所不敬。
甚至有些人在巡逻时遇到刘备这边的乡勇,都会主动避让行礼。
临边哨寨名为监视,实则已成虚设。
春寒渐退,田垄初绿。
在陈默的规划与三百乡勇的辛勤劳作下,荒地终於焕发出了些许生机。
他站在新筑的营垒土墙之上,却不自觉地向西望去。
太行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山风呼啸而来,带著草木的气息,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
与此同时,周沧快步登上土墙,神色凝重:
“大人,一切如您所料。
最近几日,太行山口那边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影出没,行踪诡秘,似是探哨。”
陈默点了点头,隨即下令,让谭青带人,將夜间的巡逻次数增加一倍。
与此同时,季玄手下的那支巡逻队,也开始更加频繁地靠近两营之间的缓衝地带。
名曰,加强巡防。
夜里,刘备找到陈默,忧心道:
“子诚,我看这季玄恐非只为防贼,更是借防贼之名,掌控我军虚实。”
陈默望著远处季玄营地里的稀疏火光,神色如常:“大哥放心,他想看,那便让他看罢。”
次日,陈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的命令。
全营操演,但,不带兵刃。
三百乡勇,以锄头,木犁,扁担为“兵器”,在广场上列成整齐方阵。
旗帜依旧猎猎,口號喊得震天响,操练的却是开垦,播种,收割的农耕琐事。
这一幕,被远处高坡上的季玄看得一清二楚。
他远观了许久许久,眼眸中复杂难明。
最终,季玄转身离去,无声感嘆:
“练兵於农,藏兵於民……
此人治军,颇有古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