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左髭丈八远去的背影,於毒嘴角冷笑愈发浓烈,他目光穿透薄雾,看向远方那个正如鹤鶉般缩在路边的身影。
“季玄啊季玄,还他娘的跟老子这演戏装软蛋。
老子知道你想玩阴的,想当那劳什子捕蝉的黄雀。
可惜啊,在老子眼里————
你不过就是一只待宰的肥蝉罢了。”
雨后的官道,泥泞如沼。
马蹄声杂乱,与数万只脚掌踩踏泥水的声响混在一起。
太行贼的大军像一条黑色巨蟒,肆无忌惮地在涿郡土地上蜿蜒游动。
道路两侧,季玄所部的官军旗帜低垂。
士卒们皆是兵刃入鞘,长弓下弦,一个个低著头颅,缩在路边的泥水里,任由衣甲杂乱的贼徒从面前经过。
——
有的贼兵路过时,还会故意將一口浓痰吐在官军身上,亦或是策马扬起大片泥浆,溅得官军士卒一脸狼狈,而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面对这等羞辱,身为朝廷討寇督邮的季玄,却始终保持著那副谦卑恭顺姿態。
他早已下马执轡,立於道旁的一处高坡之下。
面白无须的脸上,掛著一成不变的討好笑容。
每当有贼寇头目经过,他还会极其懂事地欠身拱手致意。
“这位大当家慢走!”
“路滑难行,诸位好汉当心马蹄!”
直到左髭丈八骑著高头大马经过,用鼻孔对著他狠狠哼了一声,领著贼军前部彻底走远之后。
季玄脸上的笑容,才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面具,一点点地被抚平,最后化为一片漠然。
“大人。”
身旁的亲卫队长看著远去的贼兵背影,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贼寇欺人太甚!吾等还需再忍上多久?!”
季玄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绢帛。
他动作轻柔舒缓,细细擦拭掉方才溅到脸上的泥点。
“待得吾之谋划事成,汝自能看到。”
更何况————”
他隨手將那块绢帕扔进脚下泥水里,任由马蹄践踏入土,瞬间污秽不堪。
“给死人送行,礼数————自然要周全些。”
贼兵前锋队伍的尾端。
名为“白雀”的太行贼部族,正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
与主將左髭丈八的囂张跋扈不同,这支队伍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紧绷。
待大队人马完全通过了季玄的防区,转入一处山坳之时,几名原本走在队尾的斥候,忽然脱离了大队。
他们並没有像本部其他探马那样向前搜索,而是迅速钻进了路旁一座无名荒山。
山顶之上,乱石嶙峋。
几名斥候动作嫻熟,从背囊中掏出一捆早已备好的湿柴,堆在背风处,用火摺子迅速点燃。
“呼一”
浓烟滚滚而起。
顏色却並非寻常示警的黑色狼烟,而是一种泛著青灰色的烟柱,在雨后阴沉的天空下倒显得並不突兀。
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山间嵐气。
紧接著,为首一名斥候从怀中掏出一面特製的旗帜。
黑底,红纹。
旗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著一只眼睛。
那斥候站在悬崖边,迎著山风,手中令旗猛地挥动。
左三,右二,上一下三。
动作刚劲有力,极有韵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斥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汗珠,但持旗的手却纹丝不动,他死死地盯著对面数里之外,另一座被薄雾之外的险峰。
终於。
就在第一缕青烟即將散尽之时。
对面山顶深处,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白。
那是另一道狼烟,衝破薄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