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墙上的月份牌无声地翻过了数十页,转眼已是1953年的5月1日。暮春的北京城,杨花柳絮如同漫天飞雪,洋洋洒洒,天气彻底转暖,午后的阳光已带上几分灼人的力度。李春雷住进南锣鼓巷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四合院,不知不觉已有两个多月。
今天是个星期五,並非后世意义上的法定假日。此时的共和国刚刚步入建设轨道,实行的是每周休息一天的单休制度,“五一”国际劳动节对於普通工人、职员而言,只是一个需要照常上班、或许厂里会有些许纪念活动的普通工作日。因此,院子里比平日更显安静——易中海、刘海忠、许伍德等轧钢厂的工人一早便出门上班去了;阎富贵这样的教员也去了学校;稍大些的孩子,如阎解成、刘光奇等也都上了学。整个院落里,只剩下些不用坐班或在家操持家务的妇女,以及像李春雷这样因故留在家中的住户,偶尔的低声交谈和搓洗衣物的声响,反而衬得院子愈发空旷。
对李春雷而言,这两个多月是漫长而艰难的康復期,也是他观察、適应並初步捲入这个特殊小社会的过程。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身体显著的恢復。腿上那处最重、也最令人揪心的伤——左小腿的粉碎性骨折,在年轻身体强大的自愈能力、部队医院打下的良好基础以及这两个多月相对精心的养护下,终於基本痊癒了。虽然还不能像常人一样奔跑跳跃,剧烈运动更是绝对的禁忌,伤处在天气变化或过度劳累后仍会传来隱隱的酸胀感,提醒著他曾经的创伤,但至少已经可以彻底摆脱那对榆木拐杖,像正常人一样平稳行走,只是步伐需要刻意放慢,以避免不必要的震动。身上其他的伤口,包括腹部那道险些要命的贯穿伤和肩膀的撕裂伤,也都只留下几道顏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如同刻在身体上的特殊勋章。虽然距离恢復到能跑能跳、生龙活虎的巔峰状態还差得很远,但生活已能完全自理,这让他憋闷已久的心情,终於从厚重的阴霾中透进了一丝实实在在的亮光。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泛著鱼肚白的晨曦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李春雷就自然而然地醒了。多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精確的生物钟。他利索地穿好叠放在炕头的衣裤——一套半旧的蓝色棉布衣裤,是史东立按他的尺寸新买的。他小心翼翼地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仔细感受著脚下传来的、久违的踏实力量感,一种渴望走出这方寸天地、去呼吸外面自由空气的衝动油然而生。他决定,今天必须出门,不能再困守在这四方的院落里了。
“柱子!”他推开房门,朝著中院西厢房方向提高音量喊了一嗓子。没过多久,何雨柱就揉著惺忪的睡眼,趿拉著一双旧布鞋,“踢踢踏踏”地跑了过来,身上还穿著睡觉时的单衣。“春雷哥,啥事?这么早?”
“赶紧的,洗漱,换身利索衣裳!跟我去趟西单菜市场!”李春雷语气里带著一种久违的轻快和不容置疑。
“哎!好嘞!”傻柱一听要出门,顿时睡意全消,眼睛一亮,应了一声,转身就麻溜地跑回去拾掇。
现在的何雨柱,对李春雷几乎是言听计从,拿他当亲大哥一样对待。他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谁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给他和妹妹一口安稳饭吃,他就掏心窝子地对谁好。这两个多月,他和妹妹何雨水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李春雷这边解决。李春雷虽然是伤残退伍,但作为立过战功的战斗英雄,津贴和伤残抚恤金加起来相当可观,加上他之前在小岛和回国时也略有积蓄,手头颇为宽裕。更何况还有个史东立,那个光棍汉在轧钢厂保卫处上班,工资除了自己抽菸零花,大部分都心甘情愿地贴补到了这边的伙食开销上。四个人(算上几乎天天过来吃饭的史东立)在“吃”这道关口上都没省著,油水充足。结果就是,不仅李春雷自己脸色日渐红润、伤情稳定向好,连原本瘦弱得像棵豆芽菜、脸色蜡黄的何雨水,小脸上都明显地鼓起了两个红扑扑的“小包子”,个头也悄悄躥了一小截,眼神里少了最初的惊惶不安,多了几分属於孩童的光彩。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到胡同口,挤上了叮噹作响、车厢漆皮斑驳的有轨电车。早晨的电车颇为拥挤,大多是赶著上班的工人和职员,车厢里瀰漫著肥皂、汗水和菸草混合的气味。电车“哐当哐当”地晃悠著,穿过逐渐甦醒的街道,路两旁灰砖砌成的院墙、偶尔闪过的招牌、穿著蓝黑灰制服的行人,构成了一幅五十年代初北京城生动的清晨画卷。
晃悠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了西单菜市场。这时的菜市场,已经初具后世农贸市场的雏形,不再是过去那种隨意摆摊、污水横流的地摊式集市,而是有了固定的砖石或水泥砌成的台位,顶上大多搭著简陋的棚子以遮阳挡雨。只是规模远不能与后世相比,商品的种类和数量也显得单调匱乏。蔬菜摊上,大多是应季的本地產物:顶花带刺的黄瓜、红绿相间的西红柿、紫得发亮的茄子、翠绿的豆角,品相远不如后世经过品种改良的,不少还带著泥土的痕跡,透著一股原始的生机。肉案上,猪肉是绝对的主角,肥多瘦少的肋条肉、前后臀尖是寻常百姓家的首选,偶尔能看到些价格更贵的里脊或蹄髈;牛羊肉则相对少见,价格也昂贵许多。活鸡活鸭被草绳捆著脚,蔫头耷脑地挤在竹编的笼子里。鱼摊的水盆里,主要是常见的草鱼、鰱鱼、鲤鱼,扑腾著水花,散发出浓重的腥气。空气里混杂著泥土、蔬菜清气、生肉血气、鱼腥以及各种调料的味道,人声鼎沸,討价还价声、吆喝声、剁骨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鲜活而粗糙的生活气息。
李春雷兴致很高,今天的採买他完全自己拿主意。他背著手,像个老练的採购者,在各个摊位前走走停停,目光锐利地挑选著。傻柱则像个尽职的小跟班,挎著个菜篮子跟在身后,看著他买的东西,脸上不禁露出越来越浓的疑惑神情。
春雷哥买的食材组合,在他看来有点“奇怪”,完全不符合他之前在丰泽园学到的配菜逻辑:他首先在鱼摊前驻足,仔细看了看盆里游动的草鱼,挑了一条活蹦乱跳、鳞片完整、约莫三斤重的大个儿,让摊主当场刮鳞、抠鳃、去內臟,用马莲草穿了鳃提著。接著,他走到肉案前,並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选择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而是指著一块瘦多肥少、色泽鲜红的猪后腿肉(梅肉)和一条更显精瘦的猪里脊,各要了一斤多。然后,他又买了一只精神头不错的小公鸡。这还没完,他又转到乾货调料区,买了一包红艷艷的干辣椒、一小袋麻味十足的花椒、一块老薑、几头紫皮蒜、一小捆新鲜的小葱。最后,还要了一斤绿豆芽、几个土豆和青椒,甚至还要了一小坛绍兴黄酒、一块白嫩的水豆腐和一包雪白的绿豆淀粉。
“春雷哥,咱晚上……这到底是要做啥席面啊?”傻柱终於忍不住,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写满了厨行学徒特有的好奇与不解,“又是整条的草鱼,又是纯瘦肉和里脊,还买了鸡……这……这鱼跟肉也不搭配啊?鸡又是单独一路?这干辣椒、花椒……您这是要做川菜?可川菜也不是这么个配法啊?我在丰泽园可没见过这么混著来的!”他挠著头,感觉自己学的那点手艺在李春雷这採购单子面前有点不够用了。
李春雷看著他那一脸懵懂的样子,不由得神秘地笑了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嗯,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猜对了一半。晚上哥给你露一手,做几道地道的川菜,保准是你没吃过、甚至在丰泽园都没见过的新鲜花样!给你这未来的大厨开开眼!”
“川菜?新花样?”傻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丰泽园以鲁菜见长,但也兼收並蓄,他对川菜並非一无所知,麻婆豆腐、回锅肉也听说过,可李春雷这採购单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心里更是像有只小猫在抓挠,好奇得不行。
採购完毕,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包,再次挤上拥挤的电车返回南锣鼓巷。中午饭简单地用葱花酱油熗锅,下了几碗清汤麵条,对付了一顿。吃完饭,稍事休息,李春雷就把傻柱叫到了厨房,开始进行重要的“战前部署”。
“柱子,听好了,晚上这几道菜,做法跟你平时在园子里学的鲁菜不一样,食材处理是第一步,关键得很,不能出错。”李春雷神色认真,事无巨细地交代,“首先,这条草鱼,刮鳞抠鳃去內臟后,摊主处理得粗糙,你得再仔细检查一遍,特別是鱼腹內的黑膜,务必刮乾净,不然腥气重。然后,最关键的一步,把两片完整的鱼肉片下来,鱼头、鱼骨剁成块,分开存放。片下来的鱼肉,要斜刀,刀贴著鱼刺,片成薄薄的大片,厚薄要均匀,大概……像铜钱那么薄最好。”他用手比划著名厚度,“片好的鱼片,用点盐、料酒、还有这点淀粉,轻轻抓匀,醃上一会儿,这样鱼肉才嫩滑。那块猪里脊,也同样处理,切成薄片,醃製方法一样。那块后腿肉,切成稍微厚一点的片,备用。豆芽洗净沥乾。干辣椒用剪刀剪成小段,里面的辣椒籽儘量抖掉,不然太辣。花椒准备好。姜、蒜都切成细末,越细越好。小葱切成葱花。土豆、青椒切丝备用。豆腐切厚片……”
傻柱听著这一连串前所未闻的、极其精细甚至有些繁琐的预处理要求,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眼睛越瞪越圆,仿佛在听天书。片鱼片?肉也片成薄片?还要用淀粉抓?这……这完全顛覆了他学过的“块、片、丝、丁”的基本功认知和鲁菜注重原材本味、讲究火候的烹飪理念。但他看到李春雷一脸严肃,不像开玩笑,便也认真起来,努力记下每一个步骤:“片鱼片……肉片……淀粉抓……辣椒段去籽……姜蒜末……春雷哥,这做法真……真新鲜!行,我记下了!保证给您弄得利利索索的!绝误不了事!”
李春雷看他虽然疑惑,但態度认真,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就对了。记住,这几道菜,吃的就是个『嫩』和『麻、辣、鲜、香』,预处理是根基。”他顿了顿,接著说,“我下午得出去办点事,大概晚饭前回来。你呢,就在家,按我刚才说的,把鱼和肉都片好、醃上,把豆芽、青菜都洗乾净,配料备齐。再把今天新买的那袋好米,淘洗乾净,燜上一大锅白米饭,晚上咱们吃乾饭!”
“春雷哥,你要一个人出去?”傻柱一听,立刻紧张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行不行!东立哥上班前可是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一定看好你,不让你一个人乱跑!你这腿刚好利索一点儿,万一走路多了,或者挤车磕了碰了,再伤著可咋办?东立哥回来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李春雷把眼一瞪,故意板起脸,作势抬了抬刚刚痊癒的左腿:“咋的?你小子还敢管起我来了?你看我这样,像走不动道儿的吗?我这腿早好利索了!要不要现在试试,看我这一脚能不能把你从这厨房直接踹到院当间儿去?少废话!赶紧给我干活去!我回来要是看见你偷懒,或者东西没备好,小心你的屁股!”
傻柱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但看到李春雷眼神里的坚持和不容置疑,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訕訕地笑了笑,嘴里嘟囔著“那……那你可慢著点……早点回来……”,一边麻溜地窜回厨房,开始对著那条大鱼和两块猪肉发愁,琢磨著该怎么下刀才能片出春雷哥要求的“铜钱薄片”。
打发走了傻柱,李春雷回到自己屋里。他打开炕柜,从里面取出那套洗得发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这是他的“礼服”,也是他身份的象徵。他仔细地穿上军裤、军上衣,扣好每一颗纽扣,最后整理好衣领和军帽。他站在墙上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前,端详著镜中的人。面容比两个多月前刚从医院出来时饱满了很多,褪去了病態的苍白,虽然眉宇间还残留著一丝伤后初愈的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明亮和锐利,整个人的精气神截然不同了。
他低头看了看裤脚,不禁哑然失笑。军裤的裤腿明显短了一小截,露出了穿著布袜的脚踝。这两个多月,在系统潜移默化的强化和这具身体正值青春期的共同作用下,他的个子竟然又悄无声息地窜了一截。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这身体大概一米七出头,现在他感觉肯定超过一米八了,身形也更加挺拔匀称。“唉,又得麻烦史东立想办法弄张布票,去做条新裤子了。”他无奈地嘀咕了一句,但此刻也顾不上这许多,稍微用力拽了拽裤腿,也就只能这样將就了。
收拾利索后,他背起一个半旧的军用挎包,里面仔细地装著他的军官证、组织关係介绍信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四九城机械学院”入学通知书。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一段新的征程,然后推门而出。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迈著虽然缓慢但异常沉稳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四合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匯入了五一节前夕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此行的目的地非常明確——西城的“四九城机械学院”。一段崭新的、充满未知挑战的学习生涯,即將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