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五月五日,清晨。
李春雷与史东立並肩朝著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行走间已经看不出半点滯涩。
史东立走在他身侧,一身轧钢厂保卫处的蓝色工装,他侧头看了看李春雷沉静的侧脸压低声音开了口。
“春雷,”他声音不高,“说真的,前晚那事……你就没想过报官?”
史东立继续道:“贾张氏那老虔婆,乾的那些事可不算小,这要报到派出所,或者厂保卫处,真凭实据,关进去少说蹲上几年。”
李春雷脚步没停,看了史东立一眼,目光沉静:“东立,你想岔了。”
“第一,”他伸出食指,语气平稳却清晰,“我当场打回去,是因为那口气我必须当场出。把她关进去,那是公家的惩罚,是国法的威严。跟我李春雷当场、亲手从她身上討回来的场子,是两码事。”
“第二,我头上顶著『战斗英雄』,要是屁大点邻里摩擦,我都去报派出所、找保卫科,院里人会怎么想?”
“第三。”李春雷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道:“我李春雷讲道理,但更有底线,碰了我的人,欺负到我家门口,我就得让他付出代价,有时候,比真把谁送进去关上几年,我更喜欢看他们恨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史东立听完,用那种熟悉的、混合了无奈的复杂眼神,盯著李春雷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史东立重重嘆了口气:“行吧,我说不过你。你这脑子,弯弯绕就是比人多。在连队那会儿就是这样,明明比我还小两岁,可不管玩心眼还是动拳头,我就没贏过你。你总能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让咱们自己人头疼,让敌人更头疼。我就提醒一句,防著点,那帮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帮人很阴险的。”
“知道。”李春雷点点头,没再多说。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红星轧钢厂那高大的、刷著標语的砖砌门楼,已然在望。越靠近厂区,那股工业特有的气息便越浓烈——钢铁、机油、煤炭、蒸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糲而充满力量的背景。
厂门口正是高峰,热闹得像个集市。黑压压的人群涌向几个进厂通道。高音喇叭掛在门柱上,正播送著激昂的歌曲。
史东立领著李春雷,熟门熟路地绕开主入口最拥挤的人群,跟站岗的一名年轻保卫打了个招呼。
二人就靠在门卫室墙边,眯著眼,迎著温暖的阳光,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烟,看著眼前川流不息、充满生机的上班洪流。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一辆半新的自行车从人流中费力地钻出来,骑到门卫室前停下。正是机械学院派来的王老师。
“李春雷同志!等急了吧?”王老师推著车过来。
“王老师,您好。我们也刚到。”李春雷掐灭还剩小半截的烟,上前一步,態度客气。
史东立也跟王老师打了招呼。王老师忙从隨身挎包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和学校的介绍信,值班人员登记后示意放行。
李春雷跟著王老师,迈步跨过了红星轧钢厂的门槛。
厂区进门后是长长的主道,很宽阔。道旁是两排高大的毛白杨,五月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高音喇叭立在道路两侧的电线桿上,播送著歌曲和通知,声音在开阔的厂区里传得很远。
“这就是红星轧钢厂了。”王老师推著车,走在李春雷身侧,他的声音在嘈杂背景中需要稍微提高才能听清“老厂子了,歷史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最早是一批有心实业救国的爱国商人,集资筹建起来的。后来被脚盆鸡强占。四五年后才收回。建国后,国家把这里列为重点建设单位,投入很大。你看那边——”
“那是炼铁高炉和炼钢车间。这里现在不是单纯的轧钢了,从铁矿石进来,到炼铁、炼钢、铸锭、轧制,一整套流程都能自己完成,是正儿八经的大厂了。因为战事需要,去年又紧急扩建了好几个特种车间和工具机车间,现在生產任务非常繁重,不光要保证民用钢铁製品的供应,还承担著一部分重要的军工生產任务。所以,整个厂的保卫工作,现在已经直接由军管会生保卫处接手了。”
李春雷沉默地走著,一些厂房的大门敞开著,可以看到里面昏暗空间里闪烁的电焊弧光,和影影绰绰忙碌的身影。办公楼相对整齐些,玻璃窗反射著阳光。这是一个完全沉浸在“生產”这个单一主题中的世界,一切秩序、节奏、甚至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围绕著钢铁的熔炼、锻造、加工而展开。与他熟悉的寧静胡同、生死一线的战场,乃至暗流涌动的四合院,都截然不同。粗糙,有力,蒸腾著汗与火,却也充满著一种蓬勃向上、令人心折的坚实希望。
“你要见的周伟民教授,”王老师的声音將李春雷的思绪拉回,“是咱们学校机械原理和机械零件教研组的主任,在国內机械理论界是很有名的专家,学问深,治学也极其严谨,要求非常高。”
他顿了顿,继续介绍,语气里充满敬意:“这次,厂里从白熊那里,引进了一套目前非常先进的型钢轧制生產线和几套工具机。周教授是咱们的技术总负责人,要全面主持这套设备的开箱检验、安装定位、调试运行。但这还不是最难的,最关键的,是要带著咱们厂选拔出来的技术员和工人老师傅,把这一整套设备的技术原理、结构特点、操作要领、维护保养方法,统统吃透、摸熟、掌握。最终目標,是咱们的人离开白熊专家,也能独立操作、维护,甚至將来能进行改进和仿製。这是上级交待的政治任务,也是一场硬碰硬的技术攻坚。”
王老师转过头,看著李春雷,目光恳切:“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跟著周教授学习,要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真正学到些课堂上学不到的、扎扎实实的东西。”
“我明白,王老师。请您和学校放心,我一定珍惜机会,全力向周教授学习,努力完成交给我的任务。”李春雷回答得简洁,但语气认真,目光沉稳。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专心引路。
两人顺著宽阔的主道,又走了差不多一刻钟。越往厂区深处走,厂房越新,道路也越发整洁安静,行人和车辆渐渐稀少。最终,他们拐进了一片显然是新近竣工的厂房区。这里的道路铺著柏油,厂房外墙是清一色的红砖,高大整齐,窗户宽大明亮。
王老师在其中一栋看起来最大、但门口没有任何单位铭牌、窗户也都被深色窗帘严实实遮住的巨型厂房前,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