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雷自己却没吃多少,他更多的是看著弟弟妹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不停地给他们夹菜。饭桌上的气氛热烈而温馨,儿时的伙伴们在这顿久违的丰盛晚餐中,对李春雷的陌生感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血脉相连的亲近和依赖。
饭后,几个小的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帮著收拾碗筷。李春雷则拉著安玉清和刘文娟,进了她们住的东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闹,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静。
“安姨,”李春雷看著安玉清,语气认真,“能给我讲讲,从我走后,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还有……周妈妈,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玉清和刘文娟对视一眼,轻轻嘆了口气。在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用了將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断断续续地將李春雷离开后这些年的经歷大致说清楚。
原来,李春雷被刘武接走没多久,保育院就接到了隨部队转移的命令。他们一路辗转,从山区走向平原,去过不少地方,四八年底到了津城附近。在四九城解放前夕,他们接到转移的命令,途中被溃败的国民党特务小队发现。负责护送的警卫班拼死抵抗,大部分孩子和保育员在掩护下成功脱险,但混乱中,周妈妈和三个孩子,与大部队失散了。后来组织多方寻找,却始终没有周妈妈和那三个孩子的確切消息,生死不明。
最终,安玉清和其他几位保育员带著剩下的三十多个孩子,歷经千辛万苦,终於到达了刚解放不久的四九城,被军管会接收安置。
建国后,孩子们陆续被亲人、父母生前的战友或老上级接走,到最后,就只剩下刘文娟、陈彪他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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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没有人想领养胡松和纪萍这样年纪小的孩子,但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谁也不愿意分开,安玉清也放心不下,就都留了下来。五二年,原来的保育院解散,安玉清被分配到前门军管会工作,几个孩子也不愿意去孤儿院,就向上级申请,带著他们一起生活,这才分到了这三间倒座房,靠著她的工资、国家的补助勉强度日。
安玉清和刘文娟的敘述儘量平淡,只说了过程和结果,刻意略去了其中的艰辛。
但李春雷也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他岂能不知道这一路的艰辛?他看著安玉清眼角与年龄不符的细纹和鬢间的白髮,看著刘文娟过早成熟懂事的眼神,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安玉清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安姨,文娟,你们受苦了。以后,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们,让弟弟妹妹们,过以前那种紧巴巴的日子。”
安玉清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她用力点著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又坐了一会儿,李春雷起身,来到西屋,所谓的“男生宿舍”。看到李春雷进来,几人顿时安静了些,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陌生和怯懦。
高毅和韩波在李春雷离开时也有四五岁了,对他还有些模糊的印象。这几年,陈彪又时常念叨“要是春雷哥在会怎样怎样”,使得李春雷在他们心中一直是个传奇般的存在。今晚的相处和那顿实实在在的饭菜,更是迅速拉近了距离。
李春雷也脱了鞋,挤上通铺,和几个弟弟並排躺下。通铺很挤,但却有种异常的温暖和踏实。他们聊著天,大多是李春雷问他们现在上学的情况,街坊邻居的趣事,几个小子爭抢著回答,气氛热烈。
正说著,就听见外间传来刘文娟清亮又带著点不容置疑的声音:“都几点了!別聊了!赶紧都出来洗漱睡觉!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刚才还闹腾的几个小子,像是听到了命令,立刻麻利地爬起来,嘻嘻哈哈地往外跑。
陈彪一边穿鞋,一边凑到李春雷耳边,嘿嘿低笑著小声说:“春雷哥,看见没?咱们这个小老鼠,现在可一点都不胆小了,厉害著呢!简直就是个……母老虎!”说完,他自己先乐了,抓起自己的毛巾和搪瓷缸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李春雷看著他们爭先恐后跑去洗漱的背影,听著外间刘文娟熟练地指挥著“排队!”“好好洗脸!”“把脖子也搓搓!”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而疲惫的笑容。
这个家,虽然简陋,虽然清贫,但却充满了生机、温暖和相互扶持的深情。
他躺在这张陌生的、拥挤的通铺上,闻著身边弟弟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著皂角味和少年气息的味道,听著外间哗啦啦的水声和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充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