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14日,星期日。
一大早,李春雷就带著放假的陈彪、高毅、韩波、胡松,还有非要跟著的小尾巴纪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门,先去北海公园划了船,看了白塔,又在湖边的草地上疯跑打闹,直到日头偏西,才在李春雷的“诱惑”下,转战前门外的便宜坊。
当油亮枣红、散发著诱人焦香的烤鸭被片成薄片端上桌,配上晶莹的荷叶饼、甜麵酱、葱丝、黄瓜条时,几个孩子眼睛都直了。刘文娟虽然也吃得开心,但更多时候是在照顾弟弟妹妹们,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夕阳西下,一行人吃得心满意足,说说笑笑地往铃鐺胡同走。李春雷走在最后,看著前面打打闹闹的弟弟妹妹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走到胡同口,李春雷叫住刘文娟,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她手里。
“文娟,我今晚得回南锣鼓巷那边住了,明天一早还得上班。这钱你先拿著,周末我再过来,到时候再给你拿点。”
刘文娟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粗略一估,怕是有上百万。她脸上没什么惊讶,也没有推辞,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抬头看向李春雷,语气里带著点担忧和当家人才有的精打细算:
“这么多?你身上的还够你自己吃饭开销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钱就放我这了,我也看出来了,你手里就不能把钱,细水才能长流。要是都像你这么过日子,屋里这几口人,早就饿死一半了。”
李春雷被她这番老气横秋又带著关切的话逗乐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嘿,你这小管家婆,还教训起我来了?放心吧,你哥我心里有数。饿不著自己,也亏不著你们。”
刘文娟撇撇嘴,却没再多说,低声嘱咐:“那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周末早点过来。”
“嗯,知道了。快回去吧,看著点他们几个,別玩太疯。”李春雷挥挥手,看著刘文娟转身追上前面打闹的男孩们,这才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给文娟的那一百万旧幣,在这个年代足够改善家里相当一段时间的生活了。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安姨身体需要调理,几个弟弟妹妹都在长身体,营养要跟上,上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重要的是,房子太挤了,得想办法换个更宽敞的住处,或者至少把现在这三间倒座房好好修缮一下。
空间里那些美金和英镑,是时候出手一部分了。还有那些罐头,特別是肉类、咖啡、巧克力这些紧俏货,在黑市应该能换到不错的价钱或者需要的票证。只是,他对四九城的黑市门路並不熟悉,贸然出手容易惹麻烦。兑换比例、交易方式、如何保证安全,都需要仔细打听清楚。
他正琢磨著,刚迈进前院,正准备往自己住的穿堂屋走,旁边史东立家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不悦:
“你小子,跑哪儿野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李春雷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天色正是將黑未黑、视线最朦朧的时候,借著史东立家门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依稀看清了门口站著的人影——身材高大,穿著整洁的灰色干部服,面容严肃,目光如电。
“李伯?”李春雷又惊又喜,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您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吧?快,屋里坐。”他一边说著,一边掏出钥匙开门。
李自强“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进史东立家的门,而是转身,语气不容置疑:“去你那儿说吧,我有事问你。”说完,也不等李春雷带路,自顾自就朝穿堂屋走去。
跟在后面的史东立连忙小跑两步,凑到李春雷身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李局下午就来了,幸好我今天休息在家,就在我那儿一直等你到现在。我就不进去了啊。”说完,如蒙大赦般溜回自己屋,还轻轻带上了门。
李春雷摇头失笑,赶紧跟上,打开自己房门,把李自强让了进去。
李自强没急著坐,背著手在小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炕上的被子,窗台上摆著的几本技术书籍,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装著些零碎工具的木箱上。
李春雷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递过去,语气带著点篤定:“李伯,这房子,是您给安排的吧?我当初来街道办手续,王干事说是上面领导打了招呼,我一猜就是您。”
李自强接过水杯,在桌边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水,才抬眼看向李春雷,摇了摇头:“这次还真不是我。我本来是打算让你搬到我那儿,或者至少找个条件好点的宿舍。是有人比我动作快,直接打了招呼。他现在人不在四九城,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李春雷愣了一下,不是李伯,又能有这么大能量,还关心他住房的……“难道是……靳政委?”他试探著问。
李自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把水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李春雷,把烟盒连同火柴一起扔到桌上。
“你也坐。”他用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对面的炕沿。
李春雷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態。他知道,李自强这么晚特意过来等他,绝不会只是为了閒聊或者確认住处。
李自强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昨天下午,机械学院的樊校长,带著两位教授,一个姓王,一个姓白,找到我办公室去了。”
他將王、白二位教授对李春雷的高度评价,以及希望他跳过中专阶段、直接参加今年高考的建议,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春雷啊,”李自强弹了弹菸灰,目光落在李春雷脸上,锐利中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复杂,“这两位教授,是真正做学问、爱才惜才的人。他们对你的看重和期望,我看得出来,是发自真心,不是客套。他们觉得你是块好材料,不该被埋没在常规的进度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这心里……其实挺矛盾的。一方面,作为你的长辈,我私心希望你安安稳稳的,平平安安过日子。”
“可另一方面……”他抬起头,“我也知道,国家现在百废待兴,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尤其是搞工业、搞建设的人才。你如果真有这个天分,有这个潜力,能上大学,学到更深的学问,將来能为国家、为人民做更多的事,更大的贡献……这是好事,是大义。我……应该支持你走更远、更高的路。”
李自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挣扎:“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替你做决定,也不是来劝你。我是来问你,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想不想去考这个大学?有没有这个信心和准备?別管我怎么想,也別管別人怎么说,就问你自己的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李自强指尖香菸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昏黄的灯光下,李春雷能清晰地看到李自强眼角的皱纹,和那严肃面孔下深藏的、属於长辈的忧虑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