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家就没有桂花树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鬱金馨的声音已经哽咽了,眼眶中的泪水不自觉地溢出,留下两行晶莹的泪痕。
她继续道:“其实当时我还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再也不用碰那些恶臭的农家肥。”
“因为我经常施肥,身子上总是留著一点淡淡的臭味,一去学校,同学们都嘲笑我,说我是掏粪的。”
“自从那一天之后,我身上再也没有臭味了。”
“树被砍了之后,我妈整天躺在床上,她总是盯著天花板发呆,记忆也越来越差,时不时地就会从嘴里蹦出来一句乖乖,记得浇树,记得施肥”。”
“我总是回答她相同的话:我们家树早就被砍了”。我说完,她总是默不作声,只是慢慢闭上眼睛。”
“再后来,我妈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完全下不了床。”
“而且每次晚上,她总会醒来,嘴里嘟囔著:我好痛...我好痛”,为了照看她,我在她身边打地铺睡觉,每一次她痛醒,我就餵她吃药。”
“就这样,日復一日。”
“等到中秋的前两天,我和往常一样,打地铺在她不远处睡觉。”
“其实平常我总是会半夜醒来,看看我妈情况怎么样,但那天我睡的很好,睡得很沉,从闭眼,一直就这样到了天亮。”
“那天,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妈抱著我,睡在了我身边,手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摘了一枝桂花,放在了我旁边。”
“我想叫醒她,但怎么也叫不醒....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妈已经走了。”
鬱金馨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只是任由泪珠这样滴答滴答地掉落在地上:“后来我爸找了监控,才知道,原来那晚她又疼醒了。”
“她醒了之后,想起床,好几次起身都失败,就这样,她一直重复著动作,最后用纤细的手臂撑起身子。”
“她那时候病情很严重,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肉,一点力气都没有,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自己起床的。”
“她起来之后,没有打扰我,只是一步一步挪动步子,朝著门外走去。”
“我不知道她去外面做了什么,只是两个多小时之后,她回到家,手里拿著一支桂花,然后躺在了我旁边。”
“我现在都还记得,她轻轻抱住我,她的身子比我还小。”
“她把桂花放在我旁边,轻拍著我的后背,嘴里嘮叨著:乖乖,这就是桂花,很香,它很香”.....”
鬱金馨看向眼前枯死的桂花树,嘴唇不断发颤:“我妈火化的那天,正好就是中秋,天灰灰的,风很大,像有人在哭。”
“参加葬礼的时候,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憋出来,我爸说我冷血,是个白眼狼。”
“安葬完我妈之后,我和舅舅都没有回家,我像现在这样,蹲在我妈的坟前”
o
“我跟我舅舅说了我妈种桂花树的事情。”
“我舅舅告诉我....”
“我妈的小名就叫桂花”。”
鬱金馨哇的一声哭出来,十几年前那位小女孩的身影和她完全重叠在一起:“我妈小名叫桂花....我妈小名叫桂花!”
“原来她那么喜欢桂花树就是因为她名字就叫桂花!”
“原来我妈就是那颗树!”
“那颗桂花树就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鬱金馨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任由著情绪汹涌澎湃:“但是桂花树已经被砍了....我也没有妈妈了..
”
“后来我才知道桂花树需要经常施肥,这样花能开早一点...
"
鬱金馨转头看向陈默,通红的眼眶中,泪水像是潮水一样不断翻涌。
她声嘶力竭,將压抑在心中十几年遗憾失声吶喊出来:“小陈....你说要是当时我没有偷懒,要是我不嫌弃那些废料,要是经常对著桂花树浇水施肥....
"
“你说。”
“那棵树会不会就早点开花了。”
“我妈是不是也不用半夜忍著剧痛给我去摘桂花了。
“3
“我妈是不是也就能陪著我过完最后一个中秋了。”
陈默盯著鬱金馨红著的双眼,一时间哑然,想安慰她,但是怎么都说不出□。
陈默无法厚著脸,让鬱金馨坦然接受亲人离去的现实。
因为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伴隨一生的潮湿,是每个人穷极一生都学不会的必修课。
那种潮湿会在某个瞬间,毫无察觉地钻进她的身体中,也许是一次回眸,一次聚会,一次小小的问候。
这些无数的瞬间组合在一起,对於生者来说就是残忍的凌迟。
这种凌迟没有痛觉,只会在某个无声的夜晚,让生者的思绪悄悄沉浸在某一天的回忆中,永远走不出来。
陈默只能这样无声的沉默,沉默和陪伴,便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鬱金馨脸上浮现出一抹悽美又自嘲的微笑,像是在嘲笑著自己的无能:“人们常说,自己所思念之人会进入到梦中与自己相会。
“但,自从我妈去世之后,我一次都没有在梦中看见过她。”
“一次都没有。”
“我想著,也许她是在怪我吧,怪我没能好好照顾桂花,怪我偷懒,怪我撒谎。”
“於是,我开始学习种花。”
“我种了很多花,鬱金香、康乃馨、玫瑰.....我种花的经验逐渐丰富,我开始尝试著学著像我妈一样,种桂花。”
“我买了一株桂花树。”鬱金馨指向前方的桂花树:“我学著像我妈一样,浇水,施肥。”
“我把这棵树种在了我妈坟前,想让她亲眼看看,她女儿送给她的桂花。”
“一开始,树长得很好,叶子很绿,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天,它开始掉树叶了。”
“树叶一片接著一片掉下来,就像她当时一根接一根掉落的头髮。”
“我尝试过很多方法,我给它输液,给它找了很多医生,都无济於事..
”
“就这样。”
“它也死了。”
鬱金馨蜷缩著身子,声泪俱下,將陈默的外套牢牢裹紧身子,指著这棵树说到:“但是我真的没办法,我真的用了很多很多方法,我只能这样看著它死掉。
“”
“我多么希望这棵树开花,我多么希望我妈能再闻闻桂花香。”
“对不起妈妈....
”
“花不会再开了..
”
“对不起妈妈...
”
“你来梦里看看我吧...
”
“哪怕一次,哪怕一次就好...
"
鬱金馨把头埋进怀抱,不想让陈默继续看见她哭泣的样子,但陈默还是看见了她抖动的肩膀,还听见了她颤抖的哭声。
就这样,鬱金馨哭了好久好久,只是她长大了,没人像她小时候一样哭泣时安慰她了。
几分钟之后。
鬱金馨抬起头,撩了撩鬢角散乱的碎发,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情绪抒发了出来,看样子平静了一些。
她看向陈默,带著泪水,对他说到:“对不起小陈,这些牢骚我不该对你说....你没有必要承受这些负面情绪。”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著乾枯的桂花树。
两人这样陷入了沉默。
许久,鬱金馨看见陈默站起身,看了看手錶,说:“时间不多了。”
说完,陈默转身朝著远处走去。
没有告別词。
鬱金馨看著陈默远去的背影,他背影从高大,逐渐缩小成了一个点,最后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
此刻的坟前。
又只剩下鬱金馨一人了....
鬱金馨看著孤零零的坟墓,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是啊妈妈.....我不是小孩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么会听別人发牢骚。”
“我不能像小时候,不能想对某人倾诉就倾诉,不能想对某人打扰就打扰,不能想找某人就找某人。”
“成年人要学会独自处理自己的情绪,互不打扰。”
“可是....我除了舅舅和你,身边能谈心的,就只剩下小陈了。”
“可是小陈走了。”
就这样,鬱金馨孤零零地蹲在矮矮的坟墓旁边,独自一人坐了好久。
看著树,看著坟,看著洒下来的、满世界的月光。
正当她准备动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看见陈默在月光下朝著她奔来,手里怀抱著几个圆筒。
鬱金馨微微有点失神,她不知道陈默想要做什么:“小陈?”
只见陈默没有说话,而是小跑到那颗原本乾枯的桂花树下,摆弄著什么东西就这样,鬱金馨一直默默注视著陈默的动作。
她看见陈默將怀抱的圆筒摆放在树下,拿出一个打火机..
他要干什么?
鬱金馨正准备说话,下一秒,她看见一簇火苗燃起。
紧接著,火苗点燃了细绳,引线绽放出闪亮的花火,像是盛开的蒲公英,慢慢將细绳吞噬。
陈默几步跨越,站在了鬱金馨的身边。
鬱金馨正准备发问,就看见陈默指向了桂花树。
鬱金馨看向陈默所指的方向,接下来的一幕,让她终身铭记哗啦啦啦!!!
哗啦啦啦!!!
哗啦啦啦!!!
烟花筒爆发出声响,像是某位女儿对著母亲倾诉著思念。
树下的圆筒中爆发出如同喷泉般的烟花,闪亮的火花绽放在原本乾枯的树枝上!
烟花和树枝融为一体,光禿禿的树枝开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最最闪耀的花!
鬱金馨泪水再次翻涌在眼眶中。
她看著眼前“开满桂花的树”和站在树下的陈默,身旁传来了他温柔的细语“看,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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