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的动作瞬间凝固，瞳孔在那一刻缩成了针尖。
世界似乎陷入诡异死寂中，风声和虫鸣都消失了。
几十秒后，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撕裂的轰鸣才姍姍来迟，紧接著，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剧烈摇晃起来！
瑟琳踉蹌一步，扶住身旁的树干才稳住身形。
即便隔著十几公里，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依旧让她心头髮麻。
“人类的魔导武器威力可真大啊……疯狂的傢伙，喜爱杀戮的傢伙。”
她咬了咬牙，骂著人类，不过话语中多了几丝妒忌。
如果不是魔法元素衰退到了近乎枯竭的地步，精灵族何至於此。
要知道他们也是有禁忌魔法的。
“没关係，等到归墟之魘的幽灵扩散到人类引导边界，一切都会结束。”
瑟琳深吸一口气，將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她將手掌轻轻贴上树干，那粗糙的树皮传来熟悉的生命脉动，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復了些许。
她闭上眼，將自己的意识沉入其中，试图连结那遍布整片森林的、伟大的圣树心灵网络，向母神匯报这里的情况。
然而，这一次，迎接她的不再是熟悉的温暖与共鸣。
她的意识像是撞上了一堵由万年玄冰构成的墙，冰冷，坚硬，死寂。
没有回应。
心灵魔法网络……拒绝了她的接入。
瑟琳的指尖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反而透著一股自嘲。
被拋弃了。
也对，为了防止她这个“被俘虏过，被污染”的节点將错误的信息传回，或者被人类反向追踪，主动切断与她的联繫，是最正確的选择。
一个可能被污染的精灵，理应在使用后就被丟弃。
这本就是精灵的求生规则！
也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事。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著被圣树网络拒绝时那股冰冷死寂的触感。
无所谓了。
“只要我带著消息回去，让云氏族好看就行。最多多走一段时间！”
她的目光下移，看向那棵不起眼小树盘结交错的根部。
新生的枝条与虬结的树根缠绕在一起，构成一个紧密的、如同骨质囚笼般的结构。
而在囚笼中心，一颗人头大小，布满细密鳞片的椭圆形事物正静静地躺著。
这个宝石般的东西曾有著金属与宝石般的光泽，但此刻隨著內部魔法能量跟生命能量被大量抽取，那光芒已然黯淡。
这个宝石般的物品表面鳞片，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发灰。
这是族人们从龙岛內费尽千辛万苦盗来的龙蛋，也是这次禁忌魔法的能量核心之一。
看到它正在有序地走向死亡，瑟琳心中涌起一阵不甘。
这些蕴含著恐怖生命力与魔法力量的奇蹟造物，本是精灵族用以研究、甚至驾驭火焰巨龙的希望。
可现在，却因为那群从地里冒出来的人类，不得不被当成一个大號的魔力电池用在这里。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曾经的精灵一族也是可以轻鬆摧毁陆地，改造山川地脉的存在。
可惜自从神战结束，母神重创，魔法衰退，她们的武器越来越依靠森林了。
看著阵眼的东西，瑟琳计算著时间。
十天，就算是那些人类持续投放小太阳，这片森林也可以坚持十天。
十天时间，幽灵攻击的范围绝对可以笼罩人类营地了。
等到归墟之魘的幽灵彻底淹没人类的防线，她就能启动早就备下的后手，返回新艾瑞吉安城了。
到那时，她要把叛徒的消息公之於眾，让该死的云氏族为所有逝去的同胞，付出血的代价！
所有的牺牲，都將是值得的。
她只需要再坚持一小段时间……
就在这时！
嗡——
她身下的龙蛋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黯淡的表面骤然亮了一下，却是一种病態的、不祥的光。
瑟琳心中一紧，连忙凑近查看，还以为是阵眼出了什么变故。
紧接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下方不远处的林地里幽幽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不是幽灵飘荡的虚无声响，更不是林间野兽的脚步。
那是……战术靴踩在腐烂落叶上，特有的那种沉闷又清晰的脚步声！
瑟琳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狡猾的人类没有走吗！
那几架铁鸟实际上是诱饵？
他们一直跟著我的？
念头刚起，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的右手闪电般探向后背，五指张开，想要抓住箭羽——
却捞了个空。
后背空空如也，陪伴了她几十年的魔法长弓和箭袋，早在被俘时就被收走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僵硬。
她的手猛地落向腰间，握住了那柄粗糙的制式短剑。
这是人类丟给她的防身武器，也是人类的仁慈。
剑柄的触感冰冷又陌生，完全无法进行魔力传输，就是一把废铁。
就在她握紧剑柄的瞬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穿透林间的薄雾，清晰地传到她耳中，带著一丝戏謔。
“瑟琳女士，我想你也不想在遭受我们的麻醉武器攻击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是瑟琳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梦魘：“双手抱头，我们优待俘虏。”
上面两句都是用半生不熟的精灵语说的。
下一句，就不是精灵能够听到的了。
“嘖嘖，队长，这女精灵就是个冥顽不灵的，直接麻醉了再说。”
瑟琳提著剑，用脚將树枝包裹的龙蛋隱藏一下，隨后扭身朝后方无人的地方逃去！
然后，熟练的细针被激发，扎到她胳膊与后背处。
看到前方有人类的痕跡，她咬著牙，提著短剑就想去攻击。
噗~
专门用来发射控制囚犯的捕捉网直接被激发，形成五米乘五米的大网，轻鬆將瑟琳控制住。
她挣扎著，但人类这边配合有序，轻鬆控制住了女精灵，隨后熟练的给她带上禁魔装置！
就在她无力挣脱的时候，更让她绝望的声音响起。
“队长，这里发现了一些怪东西！”
“咦，好漂亮的宝石，咦，这些树好像是在这个宝石的能量什么？这势头似乎可以拆除？”
“这是阵眼？”
瑟琳麻醉昏迷前，又看到人类的战士正掏出来工兵铲等，开始了对树木的暴力破坏……
——
新艾瑞吉安城，监牢。
这里暗无天日，空气中瀰漫著绝望和潮湿的气息。
远处，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钝刀子磨著每个人的神经。
“別哭了，凯尔。”菈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丝疲惫。
“我……我就是难受！”凯尔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凭什么！凭什么让莉亚她们去当祭品！”
黑暗中，几声粗重的呼吸后，一切又归於死寂，只剩下凯尔无法抑制的哽咽。
“就因为我们是云氏族？用我们的命去填那个鬼魔法？哈！”她像是质问，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这一次，无人应答。
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凯尔，少说两句。”有人小声劝道。
“你也怕死吗？怕得罪那些高高在上的火氏族们？”凯尔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这算什么？同族相残吗！用我们的血肉当祭品，真是……呵呵……”
听著同伴们在黑暗中的低语和爭执，菈妮嘆了口气，强打起精神：“大家都稳住，保持好心態，族长已经在申请调令了，我们或许很快就能出去。”
“真的能出去吗，菈妮？”一个年轻的女声颤抖著，“前几天火氏族的人带走莉亚她们的时候，对方对我们骂得那么难听……说我们是叛徒……我们明明都通过了圣树记忆魔法的审查了！”
那个女声说不下去了，似乎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诅咒。
“会的，一定会的。”菈妮重复著，也不知是在安慰別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监牢再次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尖锐刺耳的哨声猛地划破了寧静！
那不是寻常的换岗哨，而是最紧急的集合令！
“怎么了？”
“守卫被紧急调走了？”
牢里的精灵们一下子都惊醒了。
菈妮侧耳贴在冰冷的监牢墙上，屏住呼吸，试图捕捉外面的动静。
“你们听！”她低喝一声。
“什么？”
“嘘！都別出声，仔细听！”
黑暗中，所有云氏族的囚犯都安静下来，学著菈妮的样子，將耳朵凑向牢门和墙壁的缝隙。
很快，她们听到了。
当！当！当——！
洪亮的钟声从外面传来，不是庆典的鸣响，也不是报时的沉稳，而是毫无章法、疯狂急促的乱敲！
那是最高等级的警报！代表著城破，或者是有灭顶之灾！
紧接著，更多的哨声撕心裂肺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在外面奔跑，还夹杂著兵器碰撞的脆响。
忽然，一声悽厉的惨叫穿透了石墙，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却又在一半时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脖子。
“出事了！”
“外面到底怎么了？”
“是那些人类打过来了？”
“不可能！”一个对军事颇有了解的精灵立刻反驳，“北方来的人类释放的武器永远是魔导炮震耳欲聋的轰鸣开路！这声音不对，不是人类！”
“守卫！守卫！”菈妮朝著牢门的方向大喊，“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平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监牢走廊，此刻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急促的钟声和远处的惨叫在迴荡。
被关押的精灵们彻底慌了神，她们在黑暗中面面相覷，压低声音互相询问，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又一声惨叫传来，这次离得很近，几乎就在牢房外。
那是一个精灵守卫的声音，她惊恐地嘶吼著，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不！不！大人……啊——！”
声音再次中断。
大人？
有同族的攻击？
菈妮浑身一僵，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
新艾瑞吉安城，昔日的祥和荡然无存。
悽厉的警钟仍在疯狂鸣响，像是在为这座辉煌的精灵之都敲响丧钟。街道上，平日里优雅高贵的精灵们此刻正狼狈奔逃，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灾祸的源头，是附近本来被当做能量节点的圣树出现变化。
森林中，无数本该被吸引到北方，攻击人类的怨灵居然朝这里衝来，並且对精灵施法者们展开残忍的袭击。
此时此刻，精灵们再次品尝到了禁忌魔法失控的苦果。
攻击精灵的幽灵很多，它们整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蓝色半透明形態，有些保留著精灵尖长的耳朵轮廓，有些则是扭曲的魔法生物模样。
这些正是被禁忌魔法吞噬、献祭的生命，如今化作索命的厉鬼，回来向它们的创造者復仇。
怨灵们没有实体，整体又可以呈特殊的凝聚態状態，物理攻击对它们几乎无效。
它们飘忽不定，穿墙过壁，一旦触碰到任何活物，便会將其体温瞬间抽乾，冻结成一座冰冷的雕像。
地面上，隨处可见保持著临死前惊恐姿態，体內被冻结的冰块，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剔透的死寂。
只有少数身披昂贵魔法斗篷的精灵战士，才能勉强抵御怨灵的侵蚀。
“该死！魔法怎么会突然失效，这些鬼东西为什么一直攻击我们？”
一名游侠战士怒吼著，她胸前佩戴著云氏族的徽记。
她正护送著几名养尊处优的工匠精灵撤离，其中一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格莱斯大人呢？魔法怎么会失控？我就说不能释放禁忌魔法，魔法失控了，怪物来了，我们完蛋了！”
“闭嘴，快走，去圣树下寻求母神的庇护！”
话音未落，一只精灵形態的怨灵无声无息地从她身后的墙壁中渗出，灰蓝色的手臂径直抓向她的后心！
“小心！”
游侠战士反应极快，反手一箭射出。
箭矢上附著的墨绿色光芒爆开，瞬间將那怨灵炸成一团弥散的雾气。
被救下的工匠精灵嚇得腿一软，瘫坐在地。
游侠却无暇顾及她，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仅仅几秒钟，那团雾气便再次凝聚成形，仿佛从未受过伤害。
“这些玩意完全杀不死！”她脸色极为难看。
“快！去圣树！格莱斯大人正在启动防御结界呢！”她衝著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非战斗人员大喊。
她话音刚落，七八个怨灵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游侠战士咬紧牙关，连续开弓，墨绿色的箭矢不断炸开，暂时逼退了怨灵的脚步。
但她身后的工匠们却成了累赘，尖叫著四散奔逃，彻底打乱了她的节奏。
“別分散啊！”
砰！
一个不慎，一只怨灵从侧面撞上了她。
魔法斗篷上的符文闪烁了一下，抵消了这次攻击。
但那股阴寒刺骨的衝击力，依旧將她狠狠砸飞出去，撞断了一棵小树。
她挣扎著爬起，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沫。
更糟的是，猛烈的撞击让她的魔法斗篷从肩上滑落了。
“不好！”
她刚想弯腰去捡，一股极致的寒意已从背后袭来。
一只怨灵穿透了她的身体，灰蓝色的能量体在她体內肆虐。
这位驍勇善战的云氏族战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的表情凝固，转眼间就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尸。
她死了。
而她至死都在保护的那几位工匠精灵，刚刚还在咒骂著云氏族，此刻正惊恐地看著围拢上来的怨灵，裤襠一片湿热。
很快，几位工匠精灵也被幽灵一一冻结了生命！
绝望的尖叫，响彻长街。
这样的场景，正在新艾瑞吉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逃窜，抵抗，然后被冻结成永恆的恐惧。
精灵们引以为傲的魔法与武技，在这些她们亲手製造出的怨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就是她们期盼已久，用同族性命换来的伟大力量。
一场盛大的、献给自己的屠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