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初的美国,电视机的普及如野火般席捲每个家庭。方寸萤屏间光怪陆离的节目,將一代人的娱乐方式彻底顛覆,也將传统电影產业推入了凛冽的寒冬。
昔日门庭若市的电影院,如今门可罗雀。一家接一家,霓虹灯牌熄灭,海报剥落,大门紧锁。李楷的父亲李永堂苦心经营多年的“星河电影院”,也未能在这场时代的洪流中倖免。熄灭的不仅是银幕上的光,更是一个时代的热闹与辉煌。
行业的凋零意味著人才的流散。无数灯光师、录音员、场记、美术师,乃至怀揣导演梦想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失去了舞台,散落在洛杉磯的各个角落,为生计发愁。
因此,当李楷在《好莱坞报导者》的角落及几个片场公告栏里,贴出那则略显简陋的“低成本恐怖片剧组招聘启事”时,他仿佛在寂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迴响之迅速,远超他的预期。
短短几天,雪花般的简歷和询问信便塞满了他临时租用的那个简陋信箱。
……
李楷在家里支起一张摺叠桌,桌上堆满了简歷。
他拿起一份简歷,纸张粗糙,边角已有些捲曲。
第一份来自一位四十余岁的灯光师,简歷上最后一份工作记录停留在两年前。他在信中用工整却略显无力的笔跡写道:“……熟悉所有型號的弧光灯,能用手头任何东西为你製造光影。薪水可议,只求重回片场。”
第二份是一位刚从南加州大学毕业的年轻女孩,应聘场记。她的简歷很薄,但附了一封长信,字里行间充满了近乎虔诚的热情:“……我研究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恐怖片,记录了它们的剪辑点。我或许没有经验,但我有双倍的时间和精力。我相信电影的未来不在別处,就在我们这些还不愿放弃的人手里。”
第三份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录音师。他的履歷堪称辉煌,参与过好几部a级製作,但他现在只想加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草台班子,字里行间充满了疲惫:“李先生,大製片厂的戏现在越来越少。我閒了太久了,手指都快忘记调音台的触感了。我不在乎钱多钱少,我只想……让耳朵再忙起来。”
翻阅这些简歷,李楷他看到的不是一群失业者,而是一支被时代暂时遗忘的军队,一群饥渴的悍將。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个重新证明价值、重燃热血的机会。
得益於好莱坞的萧条,李楷得以用有限的预算匯聚起一批扎实的电影人才,这无疑是不幸时代中的一丝侥倖。
不过,现实的韁绳仍然紧紧勒著他——钱,始终是最大的问题。
年底,出版社支付的稿费31.5万美元到帐,加上他原有的积蓄,帐户余额一度攀升至33万美元,但沉重的税负隨即而来,一口气割去了三万多美元。
最终,能被他握在手里投入电影製作的,只剩下30万美元。
当然了,他不可能把所有积蓄投入到电影製作当中,必须为自己保留至少5万美元的生活保障。於是,《德州电锯杀人狂》的全部製作预算,被死死地定在了25万美元这条线上。用这样一笔钱去拍出一部“更好”的电影,每一步都必须精打细算。
在薪资方面,他只能儘可能地压缩。整个剧组的酬劳都被压到了行业底线以下,他对此心怀愧疚,却也別无选择。只能等电影上映,取得票房成功后,给於补偿奖励。
1961年2月之前,李楷已经成功地將除演员以外的核心幕后班底组建完毕——灯光、摄影、录音、美术、场记……这群人不是因为理想就是因为无处可去,才选择加入他这个前途未卜的项目。
他没有让团队等待。在开机之前,他就提前派这批先遣部队奔赴德州,他们的任务是去物色一处完美的破败农舍,並製作出那些粗糲又低成本的道具,这些將奠定影片那种直击內臟的美学基调。
在他们出发前,李楷与他们进行了数次深入的会议。他清晰地、甚至是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人阐述他想要的画面和氛围,一种近乎纪实般的粗糲感和无处不在的窒息与绝望。
他知道,他必须让整个团队在开机前就彻底理解並认同他的导演意图。因为他们没有钱可以浪费在现场的犹豫和摸索上,每一步都必须精准而高效。
……
好莱坞,一家廉价的汽车旅馆房间內。
空气里瀰漫著廉价香菸和焦虑的味道。李楷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后,面前摆著一沓简歷。他兜里的钱请不起大牌演员,甚至连正经的经纪人都懒得接他的电话。他需要的是璞玉,是渴望机会的疯子,或者乾脆就是长得足够有特点的素人。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举止有些侷促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叫冈纳·汉森,是当地剧院的一位小演员。
李楷没有寒暄,直接指著对面的椅子:“坐。看过我给你的剧本片段了吗?”
冈纳有些紧张地搓著手:“看过了,李先生。很……震撼,但这个『皮革脸』……他几乎不说话,我该怎么演?”
李楷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开口道:“他不是高智商恶魔,他更像一头被圈养、被驱使的野兽。他的暴力源於恐惧和扭曲的家族指令。我需要的是你的形体,是你挥舞铁锤和电锯时那种笨重又充满力量的感觉。你的眼睛,即使藏在面具后面,也要让观眾感受到困惑和狂暴。这不是表演,是成为他。”
他拿起一张昨晚自己画的人皮面具的草图推到冈纳面前。
李楷再次讲解道:“大部分时间,你会戴著这个。你需要用你的肩膀、你的动作、你沉重的呼吸声来演戏。怎么样,敢挑战吗?片酬很低,过程会很苦,但我们会一起创造一个让所有人记住的角色。”
冈纳看著草图,又看向李楷眼中燃烧的、不容置疑的火焰。他沉默了几秒,重重地点了头:“我干。”
李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冈纳·汉森是他非常看好的人选,他的形象气质都跟电影中的“皮革脸”十分相像。因而,哪怕对方只是一个素人,李楷也会选他。更况且,冈纳·汉森还是个演员呢。
下一个进来的是玛琳·沃伦,一位没什么名气的舞台剧女演员。
李楷:“玛琳·沃伦?我是李楷。剧本里最后倖存的女孩萨莉,她不是超级英雄。她会恐惧,会崩溃,会尖叫到失声,她的求生不是英勇,是动物般的本能。我需要你贡献出极致的、真实的恐惧。拍摄时会很辛苦,为了逼真,我们可能会做一些让你很不舒服的安排,比如……”
玛琳打断他,眼神坚定道:“李先生,我受够了过去试镜时导演只关心我的裙子够不够短。你这个角色是完整的,她有弧光,从天真到彻底崩溃再到求生。告诉我片酬,告诉我时间,我跟你去德州荒地。”
李楷看著她,从她眼中看到了远超其年龄的坚韧和对艺术的敬畏。在这一刻,所有的试镜都可以省略了,这就是他要找的“最后女孩”萨莉·哈德斯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