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天师指节微紧,那枚黑子“咔嚓”一声,竟生出裂痕,像一道小小闪电爬过。真君抬手,覆在天师手背,掌心温度透过道袍,像一缕暖泉。
“如今他女儿扛旗,也算薪火未绝。”天师吐了口气,裂痕里的电光悄然熄灭。
真君闻言,稍作沉吟,便是抚须笑道:“且看这一辈,能否续得上那份悍勇。”
鄱阳湖上,日光正好,风从东南来,带著一点桂花的甜。
湖面像一匹被熨平的绸,偶尔被鱼吻啄出一个小涡,转瞬又自己抚平。
敖葵儿捧一杯奶茶,杯壁凝著细密水珠,像缀了一粒粒透明鳞甲。她悬在十丈空中,赤足,脚踝上系一根红绳,绳头坠两片小金鳞,风一过,鳞甲相击,“叮铃”细响。
她吸了一口,珍珠在齿间滚过,嚼得慢条斯理,眼睛却亮得像两粒被湖水洗过的黑曜石。水下,一道白皙身影破开碧色,像一柄玉梭。
李余赤著上身,脊背线条被日头镀上一层银,水珠沿著背沟滚落,像一串碎钻。
他猛地一个折身,自水下激射而出,带起一道弧形水幕,水幕在空中被阳光一照,竟现出一弯小小彩虹,恰好笼在他头顶,像给他加了一顶七彩冠。
敖葵儿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敲得那层水珠簌滚落,像落了一场急雨。忽地,李余扬手,湖面“嗖嗖”窜起数十道水箭,箭鏃锋利,日光下闪出一点寒星,直奔她面门。
敖葵儿身形一晃,原处只留一抹红影,水箭穿影而过,箭头却像被线牵著,陡然折弯,追著她后心而去。
她回身,小口微张,一缕白雾吐出,雾中隱有龙吟,水箭一触即化,散成漫天晶屑,被风一吹,扑簌簌落在湖面,像下了一场碎玉雪。
李余立於浪尖,胸口起伏,水珠顺著锁骨滑到胸腹,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带水,啪一声拍在自己额头上,声音清脆,带著点懊恼。
“唉——”
嘆息声被风揉碎,散在湖面上。敖葵儿缓缓降下,足尖轻点,落在他面前一尺处,湖水自动分开,像给她让出一块圆圆的小岛。
“无须气馁,吾乃鄱阳龙王,天下水法,能伤到我的,寥寥无几。”
李余嘿嘿一笑,便也不多说,身形在半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身,他整个人又“噗通”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被日头照得银亮,像撒了一把碎镜。
敖葵儿站在原地,看著少年那白皙健硕身躯,飞射而去,脸上慢慢浮起一点霞色,像远处庐山之巔,被夕阳悄悄抹了一缕胭红。
忽地,她耳边响起老繆的声音,沙哑,带著庙里常年不散的烟火:“启稟庙祝大人,京城有使者前来寻您,似乎甚急,您若得空,且回来看一看!”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湖面,李余已远在数十丈外,只露一个头,黑髮湿淋淋贴在额前,像一尾逆浪而行的白鱼。
他却似也听见了,猛地折身,踩著水往回奔,脚下水花炸开,像一路开著白莲。
“庙里有人找我,我先回!”
声音隔著水幕传来,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震得湖面嗡嗡作响。
敖葵儿目送他远去,足尖一点,重新升回空中,赤足下的湖水自动合拢,像一本书被轻轻合上。
眼底映出少年踏波而去的背影,满眼好奇,眉头蹙起,像湖心被风揉出的一道细纹,久久不散。
“这傢伙,到底藏了多少?那老繆在我神坛之前祈愿,他竟知晓!”
李余踏水到岸,胡乱套上一件青布长衫,衣带系得歪斜,却顾不得许多。
只是心头疑惑。
这京城他可没什么熟人,唯一的熟人,还是刚结识的那罗氏兄妹。
这罗氏兄妹,算起来,不过是刚回京数日罢了,怎的就派使者来了?
当下便掐个诀,一朵灰云托住脚底,晃晃悠悠飘向庙后。
灰云离地三尺,被他催得急了,边缘“噗噗”掉下几团雾气,像老驴打喷嚏。
落在庙外,他收了云,整了整衣襟,这才放缓脚步,从院门缓步入內。
刚进庙中,便见得那大槐树下,系了四匹健马,马身蒸腾,汗气如云,马嘴正探入木桶,大口饮水。
那边水井,更有两个风尘僕僕的使者,正在老繆的指点下,打水洗面。
见得李余进来,那使者便看向老繆。
得老繆点头,两人赶紧隨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水,便是大步上前来见礼。
同时送上一封信函。
李余接过信,回到客堂,拆开。
信甚是简短,亦无些许客套。
“荣余兄佳酿龙酒,家中长者品之,惊为天人。今特遣快骑,盼再得四瓶急用。望兄勿怪唐突。罗云峰顿首。”
字旁,又有一行小字,“马已备双骑,人可换,马不可歇。若荣余兄方便,望赐回信,以安长者之心。
李余会心一笑,合上信,起身看向外边,老繆正领著两使者,刚刚清洗完。
当下便是嘱咐老繆做了一顿酒菜,好生款待了两位使者,又让大牛用上等草料加豆饼鸡子,餵饱了那四匹快马。
待得使者神清气足,这才用软布包了六瓶酒,放到了使者那垫满了稻草的背筐里,並写了一封回信,言明赠酒六瓶,若是还需,便再派人来取便是。
使者吃饱喝足,又装满了两葫芦水和几个饼子,恭敬朝著李余行礼之后,便是小心地背著背筐,骑马返程。
送走使者,李余也是感嘆。
看样子自家这新结识的两位好友,家中果然不凡的紧。
寻常人家,哪里能这般轻易便遣了两名高手,四匹上等好马,如此不记耗损,不远千里,过来就为了取几瓶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