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拿著毛巾回来,看著妻子,那双被生活磨得黯淡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第三天,杨平安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包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细小米粉:“听说这个养胃,每天冲一碗,当加餐。”
刘师傅的儿媳接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声道谢,声音哽咽。
第四天中午在食堂,高和平端著饭盒坐到杨平安旁边,压低声音说:
“后勤那边腾出两个临时岗位,食堂帮厨和仓库整理,按天算工钱。我跟行政科说好了,让刘师傅家儿媳和老赵媳妇明天先去试试。”
杨平安点点头,扒了一口饭:“妥当。这事办得周到。”
第五天晚上,当杨平安再次踏入刘师傅家时,老人已经能靠著枕头坐起来了。她说话声音还很弱,但已经能断断续续地说出“谢谢组织关心”了。临走前,杨平安借著给她续水的机会,又往碗里添了一点“料”。
约莫一周后,消息在厂区悄悄传开了:刘师傅那臥病许久的老伴,居然能下地慢慢走几步了。
邻居们听说她喝了“厂里发的特效药粉”见好,都来打听。刘师傅只是摇头,说那是组织上的关怀,具体是啥,他也不清楚。
紧接著,又有两三家特別困难的职工家属,被安排了一些零散的临时活计——清扫车间休息室、整理废旧材料区。
活儿不重,一天也能挣个七八毛,对於那些等米下锅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厂区的角落,开始有了不一样的议论。
“往年慰问,顶多是领导带张年画、两斤白糖来瞧瞧。”老赵蹲在车间门口,啃著窝头含混地说,“今年这……实在。”
旁边正修扳手的老李接话:“听说小杨工一个人就捐了三个月工资,高厂长亲自组织的。你再瞧瞧你,还好意思蹲这儿干啃?”
话虽糙,理却在。
又过了些日子,十多个老师傅聚在车间休息室,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推举字写得最好的老赵执笔。一封信写成,叠得整整齐齐,交给了高和平。
那天下班后,高和平敲开了杨平安家的门,带进一身冬夜的寒气。他没多寒暄,从怀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递过去。
“老师们傅们给厂里和你的。”
杨平安展开信纸。蓝黑墨水写成的字跡,工整而有力:
“感谢厂领导和高厂长、杨平安同志的关怀与帮助,在我们困难时伸出援手。跟著这样的领导干,我们心里踏实,身上有劲!”
下面是一排签名,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斜,但每个名字下面,都按著一个鲜红的指印。
高和平看著他,嘆了口气:“你这人啊……心善,也实在。但记住,別光顾著別人,把自个儿累垮了。”
杨平安把信仔细折好,声音平和:“大家都好,厂里才好,咱们心里才都踏实。”
两人对坐著,半晌没说话。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高和平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走入寒冷的夜色中。
屋里安静下来。杨平安坐到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就著煤油灯跳动的光芒,一笔一画地记录:
“冬月初九,响应高厂长倡议,参与厂內困难职工互助募捐,捐出三个月工资。款项由工会统一安排。”
“配製『润肺益气散』三份,药材取自库存,由顾云轩同志协助分送刘、李、赵三家。”
“临时岗位安置跟进:刘家儿媳(食堂)、赵家媳妇(仓库),已落实。”
合上帐本,他闭眼靠向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了片刻,他睁开眼,起身走进里屋。
两个孩子已在炕上熟睡,呼吸均匀。